冬夜,西陵城外,雪花飞舞。细碎的雪花落到熊熊燃烧的火把上,还未靠近便已经汽化蒸腾。
透过火光看夜空,好似蚊虫扑火。江边吹来的寒风,吹得吴军士卒面颊生疼,又不敢躲进军帐避风。
尽管陆抗左督促右体罚严查军纪,但依旧无法让这些身心疲惫的吴军士卒,在深夜赶工修建土墙。
因此工程进度一直是不温不火的,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中军帅帐内,陆抗正在标记地图。他皱着眉头,心思深沉,不苟言笑。
与其说是有大将之风,倒不如说被架在火上烤,已然没有退路,只能全力以赴。
晋军兵马的动向,斥候都陆陆续续的送过来了,只能说晋军部署有些出乎陆抗预料,实在是难言乐观。
对于他这样的沙场老将来说,出乎意料便意味着危险,怎能不令人忧心呢。
石虎这个人可不能等闲视之,为此今日陆抗没有去视察西陵城周边土墙的进度,而是在军帐内研究军情,一坐就是一天。
“父亲,这是张咸派人送来军情。”
陆晏静悄悄的走进军帐内,随后将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递给陆抗。半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张咸的情况如何。
说不担心是假的,只不过身为统帅,他若是慌了,会累死三军。
陆抗接过竹筒,将火漆刮掉,打开竹筒拿出里面卷成一圈的纸,将其展开读了起来。
张咸的战报总结一下便是:不堪其扰,进度缓慢。
张咸告诉陆抗,晋军采取骑兵骚扰战术,右岸鼓噪左岸突袭,双管齐下不让吴军安心筑坝。
但真正的大规模进攻,又不曾有。
这种无赖战法搞得张咸很被动,若是集中兵力跟晋军打一场,不但耽误进度,而且遭遇反击时,晋军还可以从容退回麦城。若是不管不顾,晋军兵马又如同蚊子一般骚扰,半夜敲锣打鼓不让吴军大营内换防的士卒安心修整。
毕竟此地远离吴军控制的城池,张咸晚上可不敢让士卒们睡太死。
他本就是被陆抗推出来试探晋军虚实的,现在压根探不到底,还被对手骚扰,不断耽误筑坝进度,确实是陷入了战略被动。
所以张咸提议暂停筑坝,执行“B”方案,也就是把精力花在掘堤上,等晋军孤军深入江陵地界的时候,再趁着春汛掘堤放水。
兵马后撤,也便于更好的守卫江陵。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嘛,不得不说,张咸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没有辜负陆抗对他的嘱托。
“父亲,张咸若是撤走,晋国兵马便是把刀尖顶在我们额头上了。江陵以北的纪南城太小屯不了多少兵马,它与江陵城互为犄角,也只是堪堪守住城池而已。
张咸这么早就退下来,便是让江陵直面石虎兵锋,我们在西陵还需要时间啊!
到时候若是救援不及,失了江陵该如何是好?”
陆晏劝说陆抗道。
“石虎派出一部兵马屯兵夏口对岸,然而丁奉却是按兵不动。
丁奉麾下水军强劲,他是想做什么呢?”
陆抗自言自语道,右手在地图上摩挲着,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这个丁奉,他不对劲!
此刻陆抗恨不得对丁奉破口大骂,却是忍住了,因为这样的发泄纯属无聊,只会让儿子看笑话。
背地里骂人如果可以把人骂死,陆抗不介意每天花几个时辰在这上面。
夏口城池坚固,地形险要,背靠大湖可以屯扎水军。丁奉麾下兵马守住此地可谓是易如反掌,晋军在江对岸的兵马不多,要说丁奉对这支晋军偏师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就是说笑了。
要赢,是肯定能赢的,只不过会消耗自身实力。
毕竟晋国的兵马见势不妙那就后撤二十里地啊。吴国水军要是上岸,就发挥不出优势了,出兵了又不能不打。
退一万步来说,石虎的兵马也可以通过汉江,源源不断的在汉阳登陆。现在这支晋军兵马,就在汉水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扎营,想退的话随时可以跑路。
“父亲,丁奉这是想保存实力,反正石虎的兵马过不了江,就算打下夏口,南面还有大湖,还有丁奉麾下的水军保卫武昌。
他就是故意不把那支晋军赶走,石虎不惹他,他就不动。此人其心可诛!”
陆晏忍不住骂道,他可没有陆抗的城府与涵养,丁奉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可谓是一目了然。
只要丁奉不主动攻击石虎的部曲,那么石虎的部曲便会去打陆抗。丁奉就算脑子里都是浆糊,也能想到这一点。
至于什么牵制晋军之类的基本要求,可能丁奉认为“存在即牵制”吧。
即便是不打石虎,只要有吴军兵马在夏口,石虎也不能把偏师调去围攻江陵,这又如何不是在牵制敌人呢?
可丁奉的做法,距离陆抗的最低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抗是希望丁奉发起“夏口战役”甚至是“上昶战役”,这样石虎麾下的晋军主力就被调走了,陆家军围攻西陵便更加从容。
“罢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只要拿下西陵,把石虎引到西陵城下,我们就赢了。”
陆抗长叹一声说道,虽然他对丁奉也很不满,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等拿下西陵,再去建邺找丁奉的麻烦也不迟!
忽然,军帐外传来喊杀声。声音由小变大,由远及近,似乎朝着帅帐而来。
“怎么回事?”
陆抗面色不悦,看向陆晏询问道。
为了锻炼长子的能力,他特意在这次战役中,让陆晏担任了传令的角色。部将们若是无事,那就直接听陆晏分配军务,有什么情况都由陆晏收集,之后再集中交给陆抗处置。
只有出现突发状况,相关部将才会进帅帐单独与陆抗会面。
这十多天过去,陆晏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最起码没有出过乱子。
正在这时,陆抗麾下部将朱琬冲了进来,对陆抗作揖行礼道:“陆都督,步阐亲率骑兵冲阵,已经击破蔡贡本部人马,正朝着中军大帐而来!”
好胆!
步阐居然带兵冲杀,他居然敢出城!
“随我来!”
陆抗站起身,心中大感佩服,脸上却是表情沉静,大步走出帅帐。
刚出军帐,陆抗就看到位于正前方的西面,火把与火把正在碰撞,远远地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还好,之前就猜到可能会遭遇这样的情况。陆抗松了口气,随即对陆晏说道:“传令下去,各部结阵自保,莫要离开土墙的位置,不要增援其他人。”
他的办法很简单也很残酷,反正各部依托于自己所建的土墙防御即可,各家自扫门前雪。
如果谁被揍了,那就算他倒霉。无论如何不要乱跑,步阐麾下兵马会随着冲杀而疲惫,最后会朝着中军而来。
或者干脆直接退回城中。
面对敌军深夜冲阵,只要不动,那便是以不变应万变,不会出现惨败。
在双方互有死伤的情况下,步阐也玩不了几次这样的“壮举”。
“得令!”
陆晏直接去传令了,朱琬则是带着亲兵守在陆抗身旁。
事实证明,陆抗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