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攻破武昌郡,在洛阳造成的影响绝对是颠覆级别的。
吴国最重要的几个郡里头,武昌郡的重要性可谓是数一数二。某种程度上说,甚至盖过了建邺所在的丹阳郡。
因为丹阳郡只是江东六郡的“表”,是将江东六郡的人力物力集中起来办大事的窗口!即便是失去了建邺,吴国的荆州与扬州,也是互相连通,互相支援的。
拿下建邺,并不会让南朝的政权崩溃。
这并不是一种假设,而是后来南梁被侯景入侵时亲自验证过,是以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与生命得到的经验教训。
侯景占据建康(即建邺)后,梁国内部的荆州与扬州依旧连通,彼此间可以互相支援。
王僧辩正在利用了这一点,最终击败了侯景,夺回了建邺。但如果失去武昌郡,那么荆州与扬州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不仅如此,武昌郡的核心夏口,还能阻断汉江与长江的连接,某种程度上说,是挡住了北方兵马南下的快车道。
所以石虎占据这里,就意味着灭吴已经进入晋国的重大政治议程,成为了一种铁打的政治正确。
司马炎能看到这一点,贾充与荀顗等老登自然也能看得。
风向变了,即便是翱翔于天空的老鹰,也要调整姿态。而那些之前在风口上飞的猪,则是会一个个掉下来摔死!
周处来洛阳报喜的第二天晚上,荀顗、裴秀、郑冲等人就来到贾充府上喝酒。
他们名义上是为了贾充女儿贾午庆祝生辰。但实际上,贾充女儿的生辰又有什么好庆祝的!
这些人之所以来,是因为忧虑荆州形势的变化,会对洛阳的政局产生影响。
今日,王浑被免职的消息也从宫中传了出来。王浑被免职,自然有人要上位,只是还没有具体的消息。
或许是司马炎引而不发,或许是司马炎还没考虑好,但无论如何,王浑被免职,贾充等人居然后知后觉,这就足以引起众人的重视了。
或许运作一番之后,在场众人里面就会有人上位,也未可知。
除了荀顗等人外,贾充夫人郭槐的亲兄长郭展,堂兄郭统、堂弟郭彰都在。郭家人来此的目的,表面上和荀顗等人一样,为外甥女贾午庆祝生辰。
席间,众人纷纷为贾午献上贺礼,有珍珠玛瑙的饰品,有彩色羽毛妆点的丝绸礼服,还有镶嵌了宝石的短刀什么的。
这顿酒吃得很开心,谁也没有提政务方面的事情。
待推杯换盏,笑声不断的宴席结束后,众人都来到贾充的书房商议大事。
贾充书房的面积已经是不小了,但因为来的人太多,此刻反而显得有些拥挤。
今日贾充本来打算邀请王浑的,然而听闻王浑被免职,所以贾充干脆就没有叫他来。
毕竟,贾午也不是今日的生辰,只是日子比较接近,故意找个借口这么说以掩人耳目罢了。
王浑失去豫州都督的职务,贾充也就没兴趣跟他商议大事了。他们这样的洛阳老登,只会笼络精英,而不会招待废物。
“荆州之事,想来诸位都已经听说了。那可是整整一个武昌郡啊,着实不是一件小事。
当初齐王带兵猛攻夏口而不得,最后损兵折将狼狈退回上昶不说,还被吴军一路追杀。
石虎真是能人所不能!”
贾充叹了口气,在那啧啧感慨。贾裕单纯幼稚,是石虎的好床伴,却不适合参与大事。
这件事贾家想插手,大概是指望不上贾裕了。更别提贾裕是李氏所生,跟郭家不是一条心。
贾充发现他正不断为当年依附于司马家而付出代价。
“那还不简单,听闻几个月前荀家有女被那石虎掠走,只怕现在肚子都大起来了吧。
有这层关系,向石虎打听点事情还不是小事一桩?”
郭彰言辞粗鄙,说得非常下流。眉飞色舞间,似乎在暗示那个荀家女在石虎身下婉转呻吟乐不可支,床笫间的风流媚态不可描述。
郭彰一边说一边做着夸张的动作,好像在模拟女人房事时的体态。
听到郭家人不加掩饰的嘲讽,一旁的荀顗眉毛一挑,心中甚是不悦。只是他身为资深老硬币,涵养甚好,还不至于跟比自己小几十岁的郭彰一般见识。
“又不是你亲眼所见,何故说得这般言之凿凿?还不住口!”
贾充呵斥小舅子郭彰,不动声色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听到这话,郭彰连忙向荀顗告罪,随即闭口不言。
他是装傻,又不是真傻!
“石虎不是三头六臂,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
郭统一脸疑惑问道。
今日的局,就是为他服务的,所以他对此异常关心。郭彰刚刚故意讥讽荀顗,也是要抬郭统一手,免得荀家又要见缝插针。
这个豫州都督,他们郭家要了!
“陛下似乎有灭吴之意,听石虎在奏折中所说,似乎是希望陛下集中力量牵制扬州吴军,支持石虎扫平荆州。
最起码,夏口以西之地,要尽归我晋国所属。”
荀顗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
他的消息,可比贾充还灵通一些。这份奏折上的内容,就是由荀恺一字不落重新给他写了一份。完全凭借超强的记忆力。
对于奏折中策论政论之类的玩意,都有着很强的逻辑性和前后关联,只要能完全理解奏折作者的意图,那么荀恺这样着意培养的世家子弟,很容易就能将其复刻一般记下来。
这也是荀家在朝中的优势之一:不仅同窗弟子遍布朝野,而且皇帝身边也有人!消息那叫一个灵通。
“这石虎麾下世兵众多,已经自成一系,只怕是不好见缝插针。
豫州,扬州的情况如何呢?”
郭展开口问道。
“扬州部分,有石苞旧部,也有羊祜新带来的亲信兵马。只怕是……不方便操作。
但豫州兵马,之前归王浑管辖,如今王浑被罢免,群龙无首之下,说不定可以试试。”
贾充环顾众人,沉吟片刻道。
王浑被罢免,他麾下的将军已经失去朝廷庇护,正是改换门庭的时候。
若是新都督带着自己麾下的亲信和幕僚去豫州,恩威并施下,处置一批旧人,拉拢一批旧人,再安插一些亲信,再提拔一些新人。
这局面就稳了。
贾充眼珠一转,看向郭统。
这次就是为了推郭统上位的,毕竟妻兄郭展是个文化人,只能在洛阳中枢里面当官,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
反倒是郭槐的堂兄堂弟郭统和郭彰二人,都是弓马娴熟,不善于在朝中为官。如今在洛阳禁军中任职,官职不高,很是憋屈。
“这次是石虎唱戏,我们敲敲边鼓,想来陛下不会反对的。”
裴秀喝了一口酒,本想从怀里掏出近期新得的五石散,让众人先服散快活快活,等会再来商议此事。
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冲动。
“荀恺作为监军随行。”
荀顗开口提了一嘴,随即便不再说话。如果贾充他们不答应这个条件,郭统就别想上位。
“我看这样也挺好的。”
贾充看向郭统说道。
众人都没有说提议郭统当豫州都督的事情,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那句话不能直接说出来罢了。
“确实不错。”
郭统点点头道。
“诸位,那贾某就在这里拜托各位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贾充站起身,对众人作揖行礼道。
其实在场这些人既然来了,而且吃了酒席,那肯定是不会造次的。只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这个不能省略。
客套一番后,众人皆起身告辞,唯有妻兄郭展留了下来。
“刚刚郭统在这,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郭展接过贾充递过来的酒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