沌口对岸的水寨,某个箭楼之上,陆抗正在眺望对面的晋军营寨。
当年曹军与孙刘联军鏖战于赤壁,此地便是在沌口上游一点的位置。这里也可以算是当年的战场了。
从这里渡江,是地理的天然选择,比什么兵法都管用。原因自然也很简单:不仅沌水的水路可以运粮,且此地长江的江面相对较窄。
乃是用兵的理想之地。
“丁将军,沌口那边,晋军有什么动静吗?”
陆抗漫不经心问道,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或者也可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果然,丁奉对他行礼道:“回都督,并无异动。”
敌不动,我不动,这句话对于晋军来说也是适用的。司马攸和司马骏虽然孤军深入,但也不至于头铁到孤军过江啊!
至于吴军攻打沌口,那他们自然会从容应对。四周都有观察哨,且神经已经拉到紧绷,所谓“无声奇袭”是不存在的。
“我们就等留平的好消息吧。”
陆抗点点头道。
丁奉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叹息一声。他不是没话说,但陆抗的方案令人信服。
作为调度兵马的主将,有个原则很重要,那便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交给麾下将领办的事情,就要相信他们可以办成,要不然,这仗是真的没法打下去了。
丁奉的战略眼光还达不到那样的程度,他更相信手中的刀。更何况,之前陆抗在孙皓面前说的是:让留平奇袭沌口。
可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啊!这是在搞什么?
丁奉想不明白,陆抗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但要说把孙皓当猴耍……那也不至于此吧?
“晋军与我军连番鏖战,皆已疲敝。可是留平部已经休整了许久,不仅兵强马壮,而且精神饱满。
现在战局便如同刚好平衡的秤,只要在一边放上去一根稻草,就足以倾覆另外一边。
更何况是压上去一块石头呢?
待留平派人传来消息,我们便可以动手了!”
陆抗似乎看出了丁奉的心思,非常隐晦的对他解释了一番。
西塞的留平部是从哪里来的呢?其实这并不是一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只是因为行事低调,不引人注目罢了。
当年,司马昭命令钟会统兵伐蜀,吴国在收到刘禅的求援信后,都督陆抗派出步阐与留平二人,带兵前往西陵,想进而向西“协防”永安。
说白了,知道蜀国救不回,趁机占点便宜而已。
结果,吴军还没到蜀国南面“边陲”永安,蜀国便已经被灭。步阐与留平二人便派人去劝降蜀将罗宪让出永安,让吴军入蜀帮蜀国复国。
罗宪识破了吴国的计谋,宁死不降坚决抵抗。吴军无法攻破永安,再加上蜀国已经上了降表,肉没吃到,惹一身骚,只好悻悻退走。
后来步阐留守西陵,留平则是带着水军回到武昌郡。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完结。
陆抗知道蜀国被灭,魏国(当时司马昭还没改朝换代)必会大举南下。
他未雨绸缪,并没有将留平部安置于江夏郡,而是让留平在柴桑与武昌之间的西塞操练水军,招兵买马,扩充部曲。
作为吴国的战略预备队!
西塞风景优美,后面唐诗有云:西塞山前白鹭飞,可是作为防守的据点就不出名了。
吴国很大,要防守的地方也很多,孙皓刚刚上位并没有很久,对吴军的部署也不是特别了解。这支军队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一直在西塞操练并扩军,并未引起孙皓的注意。
后面无论是弋阳郡的战事,还是江东建邺的乱局,这支军队都没有参与其中。
可是当晋军已经杀到沌口的时候,这支吴军的奇兵也好,留平本人也罢,都无法再置身事外。作为陆抗留下的一只后手,他们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都督,万一事有不谐,那该如何处置?”
丁奉那苍老的声音里面满是疲惫,他从弋阳一路退到夏口,数百里的距离,大小战役数十次,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对面的晋军绝非酒囊饭袋,他作为一线将领,与其厮杀不断,彼此间都试探出一些底细了。
“丁将军,如果天要亡吴,那也不是陆某的罪责。
既然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那么听从天命即可,多想亦是无用。”
陆抗说了一些虚无缥缈的话。
丁奉心中暗想:如果天命有用的话,那还要军队做什么,大家去求神不就好了?
可是他却不愿意把话直接说出来,陆抗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听到这样的话,估计也是一笑了之,还不如不说。
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这一战若是输了,留平若是没有完成任务,到时候丁奉会把口水喷陆抗脸上。
……
陆抗看起来自信满满,但孙皓却是心怀忐忑。他既不知道留平这支军队能不能打,又不确信陆抗能不能破敌。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身边的臣子,好像都是围着陆抗在转,压根不把这个皇帝当回事了。
这让孙皓感觉憋屈又无奈。
眼前的外患,和长远的内忧,侵蚀着孙皓的精神,让他看上去颓废又萎靡,哪里还有当初那种想杀谁就杀谁的果决啊!
自上次陆抗带着众将来请战,已经过去了四五天。
此时节令上的春天已经到来,但体感上的春天尚且隔着一个“倒春寒”,孙皓觉得现在似乎比严冬时节最冷的那个时候还要冷。
陆抗带兵去了沌口对岸的吴军水寨,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孙皓不知道,他就在这武昌城中,可以眺望江面,却什么也做不了。当然了,他也可以选择前往水寨“劳军”,但那样的话,就会显得自己非常沉不住气。
下面的将领会怎么看?
登基以来杀了那么多人才立下的“人设”该怎么办?
没办法,孙皓只能忍,他甚至连那些美女手办都束之高阁了,整日就泡在行宫中的御书房里。
“陛下,陆都督求见,说是有捷报要告知陛下。”
看到孙皓在愣神,从门外推门而入的宦官低眉顺眼说道,头都不敢抬起来。
“赢了?怎么赢的?”
孙皓一脸激动站起身,双手死死捏住宦官的胳膊。
“陛下,奴,奴也不知道啊,陆都督没有说。”
这位宦官连忙解释道。
孙皓也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一屁股坐到龙椅上,对那宦官说道:“快请陆都督进来!”
很快,陆抗就被宦官引到了御书房内。
孙皓有些紧张的问道:“陆都督有何捷报呀?沌口的晋军退走了吗?”
陆抗摇摇头道:“未曾退走。”
那你报个毛的捷啊!
孙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迅速阴沉下来,可谓是翻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