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下得空地上白茫茫一片。
某些地方,甚至夹杂着早已枯萎的芦苇杆。粗看平淡无奇,细看则令人汗毛倒竖。
距离面前城池很远的地方,司马骏骑在马上眺望,眉头皱成了川字。
“扔块石头试试看。”
他对站立在坐骑旁边的文鸯吩咐道。
“得令!”
文鸯从地上捡起来一块大石头,朝前方“空地”上丢了过去。
结果扑通一声,石块沉入浅浅的湖泽之中,在覆盖了积雪的冰面上砸下去一个大洞,激起了一阵水花。
那薄薄的冰层,厚度居然还比不上一根小拇指指甲的宽度,别说是人了,就算一条狗踩上去,都很可能会直接掉湖泽里。
水不够深,无法行船;但水也足够深,无法直接淌水而过。
这样的地形,在冬天下雪以后非常有迷惑性,远观如履平地,走近一瞧很可能就掉水里了。
可就算陷进去,最深也不过成人齐腰而已,最浅处刚刚没过脚踝,自救是没有问题的。
而远处那座建立在湖泽上的城池,便是江夏郡要冲上昶城(今湖北省云梦县县城以南不远),这里的地形奇特,易守难攻,属于吴国在江夏郡的最后一道屏障。
再往前,便要渡长江了。
上昶城横亘在面前,大军寸步不能进,这让司马骏心急如焚。
“都督,齐王来大营了,让您速速回营。”
一个斥候匆匆忙忙赶来,骑在马上来不及下马行礼,便对司马骏禀告了一声。
眼见天黑,上昶城周围这片布满了薄冰的湖泽,是一个暂时无法逾越的障碍。司马骏长叹一声,对文鸯吩咐道:“鸣金收兵,回大营吧。”
“得令!”
文鸯依旧是那副板着脸,谁都欠他几百万的表情。他亲手接过铜锣,然后抄起木棍,狠狠的敲了起来。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持续不断,却又带着紧凑节奏的鸣金之音响彻天空。听到声音后,晋军的队伍开始掉头转向,朝大营方向返回。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
此刻司马骏却是忍不住皱眉,那嘈杂的铜锣声,吵得他头晕目眩。
刚才他来不及躲开,又不方便捂住耳朵,结果被身旁的文鸯敲锣,一阵魔音贯耳,真是苦不堪言。
你踏马真就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吗?敲锣非得在老子面前敲?就不知道跑队伍最后面敲锣,然后后队变前队,在前面引路吗?
司马骏憋了一肚子火,心中埋怨文鸯办事不看人眼色。
然而人无完人,文鸯办大事的时候,他是真的第一个上。平日里这种办事不长眼的行为,司马骏也就当没看见了。
毕竟,把文鸯支走,他用谁呢?身边没有那种既能打,又听话,还有眼力劲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文鸯起码忠心又听话。
回到大营,当着司马攸的面,司马骏一把将头盔砸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皇叔,现在江夏郡局面紧张,怒而兴兵要不得。”
司马攸面色平静说道。
虽然司马骏是带兵在前线拼杀的人,可这支大军的总指挥,是司马攸。司马骏只有右军是本部人马,其他的禁军,都是司马攸从洛阳带出来的。
“桃符,我怀疑我们是中了陆抗的诱敌深入之计。”
司马骏一屁股坐下来,怒气稍减,只是面有忧色,显然心情不太好。
“不必怀疑,这就是陆抗在引诱我们攻打武昌。”
司马攸轻轻摆手说道。
司马骏不吭声了,因为司马攸虽然年轻,却不是一个草包。就算是对军务不那么精通,但他办事谨慎,绝不是个因为个人喜好,从而固执己见的人。
见司马骏不说话,司马攸从袖口里面掏出一张黄色的绢帛,然后递给司马骏。
“陛下欲全面伐吴,要求我们在荆襄这里,一定要把陆抗死死拖住。”
司马攸面色肃然说道。
司马骏一脸古怪,随即反问道:“陛下要全面伐吴?”
“确切的说是灭吴,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
司马攸面不改色说道。
这下司马骏也无话可说了,低头看圣旨,上面写的内容,果然是如司马骏所说。司马炎要求司马攸在这里死死拖住陆抗所率的吴军主力,让他们无法回援合肥。
“陛下要发动巢湖水军,从合肥水路陆路攻东兴堤?”
司马骏瞬间就想到了什么,直接喊出声来。
“石守信如今改名石虎,他已经攻克建邺,扶持孙秀上位,搅乱吴国。
现在他正屯兵采石附近的牛渚垒,现在你明白了吧。”
司马攸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司马骏,这是石守信写给他的密信。
作为司马攸封地的相国,石守信无论做什么大事,都是要跟司马攸说一声的,哪怕先斩后奏都好。
这封信就是渡江后石守信派人送给司马攸的,信到得虽然比司马炎那边稍晚一点,但好歹不是没通消息。
“吴国已经乱成这样了吗?”
看完石守信的亲笔信,司马骏一脸骇然。
吴国居然连建邺都丢了啊!当然了,是孙皓丢了,现在是孙秀在那边当家。
考虑到三国时期刘备寄人篱下时与那些军阀们的复杂关系,孙秀现在到底听谁的,也要两说,只能说事在人为,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晋国势大顺利进军江东,有灭吴之姿,那孙秀也不会负隅顽抗。但是晋国兵马若是始终不能过江,不能在江东形成绝对优势,那么孙秀的态度就很难说了。
这已经是石守信能做到的极限,他毕竟只是晋国的青徐都督,在江东没有任何号召力,不披上一层皮打着孙秀的名号办事,那是寸步难行的。
“陛下想得虽然好,可陆抗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云梦泽名不虚传,这水不算水,陆不算陆的地方,很是扎手。”
司马骏忍不住抱怨道。
荆襄这边有些地形非常奇妙,就跟司马骏嘴里所说的一样,水不算水,陆不算陆,不能跑马,不能行船,一脚踩下去,搞不好掉下去半个身子在水里。
“只是不方便动手而已,也不是没有办法。”
司马攸不紧不慢说道。
司马骏好奇问道:“计将安出?”
司马攸轻笑一声道:“笨办法就是好办法,咱们不玩虚的,不出奇计,直接用土填出一条路,填到上昶城的城门口!到时候再攻城!”
那得填进去多少土啊?
司马骏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枚鸡蛋!
这一段路,距离可不算短啊。而且吴军的斥候又不是瞎子,他们看到晋军在填平上昶城周围的沼泽,那么一定会想办法搞破坏的。
这意味着两军之间将会有一场血腥厮杀,或者说绞杀与反绞杀的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