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午,毒日头。
平安县城的热气儿是从青石板缝里往上钻的,烤得人脚底板发烫。
镇魔司后院的大校场,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知了叫,没有风声,连平日里远处街面上的叫卖声似乎都被这院墙给隔绝了。
一百名镇魔卫,整整齐齐地列成十个方阵。
清一色的青黑甲胄,那是把大青鱼的鳞片、钟山野猪的硬皮、再加上洋人的橡胶底子,经由墨家机关术糅合在一起的“龙鳞甲叁型”。
这甲不反光,吸热,穿在身上像是在蒸桑蜿,但没人动。
汗水顺着面甲的缝隙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进眼睛里,没人去擦。
他们手里端着的,不再是那粗笨的初代“伏魔铳”,而是经过陈博文改良后的“神机壹号”——枪管加长了三寸,枪托换成了枣木包铁,弹仓从单发改成了五发压填。
背上背着斩妖刀,腰里挂着破魔刺,靴帮子里还插着两把用来近身搏命的三角棱刺。
这就是秦庚用了三个月,拿真金白银、妖魔血肉堆出来的“铁军”。
秦庚站在点将台上。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一身素白的练功服,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压得这满场的杀气不敢抬头。
赵静烈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已经凉了,他却忘了喝。
他看着台下这支队伍,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贪婪和震撼。
“三个月。”
赵静烈放下茶壶,声音有些干涩,“秦庚,你还真给我变出了一百个煞神。”
“大人过奖。”
秦庚转过身,神色平淡,“兵练得再好,那是样把式。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
“遛遛?”
赵静烈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去钟山。魏破天在‘死人沟’卡了半个月了,那地方是个硬骨头,你去,给我敲碎它。”
“是。”
秦庚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百张被面甲遮住的脸。
“……”
秦庚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是“见神不坏”对声音的掌控。
“目标,钟山死人沟。”
“还是那句老话。”
秦庚顿了顿,语气森然:“怕死的,现在滚。想吃肉的,跟紧了。”
“杀!杀!杀!”
一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震得校场边的兵器架子嗡嗡作响。
……
钟山深处,死人沟。
这地方名副其实,两边是刀削般的峭壁,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常年不见天日。
地上没有土,全是碎石头和死人骨头。
据说这是前朝打仗留下的万人坑,后来阴气汇聚,成了养尸地。
魏破天带着他的神机营残部,正缩在谷口的一处乱石堆后面。
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京城精锐,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魏破天手里那把鬼头刀都卷了刃,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把总,咱们撤吧。”
旁边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前面的兄弟又折了三个。那绿毛怪物刀枪不入,咱们的火铳打在它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再耗下去,这点家底都要赔光了。”
“撤?往哪撤?”
魏破天一瞪眼,“千户大人的令子在头上悬着,死人沟不打通,谁敢退一步,那是掉脑袋的罪!”
正说着,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有力,极有节奏,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山谷外敲响。
魏破天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什么动静?那帮畜生冲出来了?”
“不……不是……”
亲兵指着身后,嘴巴张得老大,“大人,您看!”
魏破天回头。
只见那灰蒙蒙的山道上,走来了一支黑色的队伍。
没有旗帜,没有呐喊。
一百个人,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得就像是一个人。
那沉重的龙鳞甲片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撞击声,混着那整齐的脚步声,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一人,白衣胜雪,背负长刀。
“秦……秦老弟?”
魏破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你这是……”
秦庚走到近前,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
“魏大哥,带你的人,退后三里。”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魏破天一愣,刚要说什么,却被秦庚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威压给堵了回去。
那是见神不坏的“势”。
“好……好。”
魏破天咽了口唾沫,一挥手:“兄弟们,撤!给秦镇守腾地方!”
神机营的残兵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退去。
秦庚站在谷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峡谷。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行修·趋吉避凶】
脑海中,一道暗红色的光芒闪过,中间夹杂着一丝金线。
“大凶中藏大吉。”
“有硬茬子,但能吃得下。”
秦庚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川子。”
“在!”
身材魁梧如熊的川子一步跨出,身上的重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一队,顶上去。那是你的场子。”
“马三,带二队,上两侧峭壁,架枪。”
“李栓,带三队,护住两翼。”
“其余人,随我中路推进。”
“是!”
命令简短,执行得更是干脆。
这支队伍瞬间散开,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运转。
死人沟里,雾气昭昭。
那不是水雾,是尸气。
白色的瘴气里,影影绰绰地站着无数道黑影。
随着生人的气息逼近,那些黑影动了。
“吼——”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寂静。
紧接着,无数身穿破烂号衣、浑身长满绿毛的僵尸,如同潮水般从雾气中涌了出来。
这些僵尸不是寻常的行尸走肉,它们动作敏捷,指甲如钩,有的手里还提着锈迹斑斑的断刀残剑。
“举盾!”
川子一声暴喝。
第一排的二十名镇魔卫,齐刷刷地从背后取下一面半人高的塔盾。
这盾是用“铁背鼍龙”的背皮蒙在精钢骨架上制成的,坚韧无比。
“咚!”
盾牌重重砸在地上,连成了一道黑色的铁墙。
下一秒,尸潮撞上了铁墙。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那些力大无穷的绿毛僵尸,疯狂地抓挠、撞击着盾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若是魏破天的人马,这一下就被冲散了。
但这道铁墙,纹丝不动。
川子顶在最前面,一只僵尸的利爪扣住了他的盾牌边缘,那锋利的指甲想要刺穿他的面甲。
川子连眼皮都没眨,右手从盾牌缝隙中猛地探出。
“噗!”
一把三棱破魔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僵尸的眼窝,直入脑髓。
手腕一搅,黑血喷涌。
那僵尸抽搐了一下,瘫软下去。
“刺!”
随着川子的口令,二十把破魔刺同时探出,收回。
第一排僵尸齐刷刷地倒下。
简单,高效,冷血。
这就是战阵。
“吼!!!”
深处传来一声更为暴虐的怒吼。
尸群突然分开,十几个体型高大、浑身泛着金属光泽的僵尸冲了出来。
铜甲尸!
这种僵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正是让魏破天折戟沉沙的元凶。
它们无视了破魔刺的攻击,直接撞向盾墙,甚至有几只直接跳了起来,想要越过防线。
“放!”
两侧峭壁上,马三的声音冷冷响起。
“轰!轰!轰!”
早已占据高点的三十名镇魔卫同时扣动了扳机。
居高临下,火力覆盖。
加长版的“神机壹号”喷吐出火舌,密集的骨珠霰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一次,子弹里掺的不仅仅是朱砂,还有秦庚特意弄来的“磷粉”。
“啪啪啪啪!”
子弹打在铜甲尸身上,虽然没能第一时间打穿那层铜皮,但那骨珠炸裂开来,磷火瞬间附着在尸体上燃烧起来。
“滋滋滋——”
腐蚀声响成一片。
铜甲尸不怕刀砍,却怕火烧,尤其是这种带着破煞属性的磷火。
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铜皮开始软化,动作变得迟缓。
“换弹!磷火弹!覆盖!”
马三根本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
整个死人沟口,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中路,进!”
秦庚看准时机,大手一挥。
他身后的五十名镇魔卫,端着装填了“破甲独头弹”的火铳,从盾墙的缝隙中穿插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