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古旧的小屋,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啦!”
身着白衣的男孩拎着一串鲜翠欲滴的葡萄冒冒失失闯进来,头上顶着小巧的冠冕,衣袖比手臂略长几寸沾染了些许水痕。
“哥哥,哥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走路小心一些,康斯坦丁,上次给你做的义肢还没有完全贴合,会伤着的。”
矮桌前,
他身穿同款白衣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座位上站起,炽金色的瞳孔威严不怒而发,看向男孩眼眸里又只剩下柔和的笑意。
“不会的哦,已经适应啦……”
男孩察觉到他眼底的疲色,声音弱了几分,目光朝着矮桌上瞟,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哥哥你在忙呢?”
“不,我只是有点累了。”他不动声色用砚台将那一叠澄黄的粗纸盖起来,匆匆忙忙间只余下小句不完整的话露在外面,
【龙兴十二年,卜,不详……】
好在男孩并未在意他的小动作,而是兴奋地将手里那串葡萄递过来:
“哥哥,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先尝尝我养的葡萄,它们成熟了!”
“好。”
他接过葡萄送几枚进口里,皮也不剥开轻轻咀嚼了一下便有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毫无半点酸涩苦味。
屋子里的陈设异常简洁,一共只有三间屋子,两间是卧房,屋里床榻是藤制的,最大的这间堂屋里摆放着两张桌子,还有一把藤椅,墙壁上悬挂着绢制的卷轴,两片桌子拼接的地方还放着粗制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色的茶花。
隔着那朵茶花,窗户外面一席血红色的残阳映入白衣男孩的眼眸,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了么?康斯坦丁?”他看着男孩清秀的脸,出声问道。
“哥哥,我有些害怕……”男孩低声说。
“你在害怕什么?可以告诉我。”他的目光汇集在男孩的脸上。
“还是以前的那些,命运……吞噬……复仇……王座……”
男孩走到窗台前,望着料峭悬崖的方向,山巅之上挂着的那一轮血色残阳,
无数黑色的鸟影俯冲朝着天边自由掠去,山腰有一座恢弘的城池,以他的目力在这个位置还能望见夜幕降临刚出班的戏台上,木杆子撑起的戏装拉长成影子。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我也有点累。”男孩小声呢喃说。
“没关系的,康斯坦丁,要喝点水么?”他安慰。
小桌上除了那叠粗纸,还摆放着细瓷的杯盏壶碗。他慢慢地伸出手,一手拎起了壶,一手拾起小盏,不疾不徐将倒满后轻柔递在男孩的面前。
“所有事情都会有转机的,不用担心……康斯坦丁,跟我说说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吧。”
被他的冷静所感染,男孩重新振作起来,喝完水掰着手指一件件事情分享:
“上午我写了字,画了符,听哥哥的给剑炉添了火……这一百年参孙在沉眠,我没有唤醒她,下午带着亚伯清点了一遍英灵就去了花园,我剪了插花,然后给菜地、葡萄藤浇了水,发现有一串葡萄已经成熟了……最后又给剑炉添了一遍火,哥哥你交代的事我都有做好哦。”
他静静听着,
“康斯坦丁,这是人类的生活方式。”
男孩身体微微一僵,神情变得低落,“可是哥哥,我们穿越荒原,换到这个地方安家,化名为人类,不就是为了抛弃所背负的命运么?”
“弃族的命运从不是那么容易彻底丢弃的,放弃命运,等待终结,直至再无法挽回。”他怜爱抚过男孩的头,
“我们即是王座本身,放弃命运,意味着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曾经你所爱的,爱你的都会顺着命运追过来找到我们。”
“对不起……哥哥。”男孩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没关系,康斯坦丁。”他脸上带着微笑,再一次说,“不用担心,学习一下人类的生活并没有不好的,而且我说了,迟早所有那些事情都会有转机的……”
哐——!
外面忽然刮进一阵风将门吹开了,那如血的残阳照亮整个屋内,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
像是那些以命运为名的东西,对他,和他的男孩发出低沉的笑声,冰冷刺骨。
“如果……哥哥你可以吃掉我。”男孩同样缩了缩脖子,瞳孔中闪烁着不安,“吃掉我,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冲破。”
“不用的。”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
莫名的,泪水从男孩的眼眶里涌出来,一直以来总是表现得懦弱的男孩咬紧牙关,声音近乎颤抖着一连串说:
“没关系,哥哥,我害怕那些命运,但我愿意被你吃掉,死并不可怕,死亡能拉进我们的距离,那样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君临世界,做所有哥哥你想做的事情,哥哥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他没有回答,依旧慢慢抚摸着男孩的头。
“哥哥……”男孩又低声呼唤了一遍他,澄澈的瞳子里闪动着……期待。
“我会的,康斯坦丁。”
他终于轻轻点头,炽烈却冰冷的黄金瞳眸漠然望向堂屋的角落,
那里始终站着一个虚幻的,与他外貌一模一样的男人,
冷硬而又威严地与他对视着。
“无论如何,我们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他说。
虚幻的影子慢慢走到门口,
“不管生离还是死聚。”
门没有关上,在另一道刺骨的寒风吹进来之前用力将门合拢。
砰——
男孩听到那虚无的炸碎声,惊慌抬起头,却对视上身边的他温和的目光。
于是心渐渐放松下去,继续沉浸在这恐惧与美好之中。
……
“诺顿陛下!”
“诺顿陛下!”
参孙、亚伯拉罕见到那枚黄铜罐中流溢出来的乳白色烟雾,最终凝聚而成浓郁而恐怖的精神体,毫不犹豫跪下拜服,不顾身体的伤势再一次渗出血来。
诺顿缓缓睁开眼,
记忆的洪流如浮光掠影极快消散,周围的景象已经变成了燃烧昏暗的青铜树海,那枚黄铜罐子伫立在他的身侧,内部的腔体被从中分隔为两半。一半中躺着面容清秀闭目安静的男孩,另一半中空空如也。
他淡漠扫了一眼匍匐在地恭敬呼唤他的臣民,对视上一双灿烂的黄金瞳。
“你终于出来了。”
路明非打量着身着朴素白袍,呈现人类灵体模样漂浮在半空中的诺顿。
以及老唐手中的那枚工艺复杂的黄铜罐——亦或者说黄铜棺。
“材料用心了,居然连我的精神力都无法强行突破屏障,想必其他人也感知不到康斯坦丁的血脉藏在其中。”
路明非关闭掉视线中黄铜罐的面板,赞叹一句,
看向闭目低垂仿佛还在回味的诺顿:
“刚才我打算从裂缝探进去,结果感觉里面有剧烈的精神波动,没有打扰……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诺顿沉默片刻道:
“那是我给康斯坦丁的梦境多上了一重保险,人类不可信,在精神力运用的领域,我们龙类才是真正的大师,不能让那些意外干扰到我们的计划。”
和路明非与老唐略显抽象的腹诽不同,
诺顿并不是贪恋与康斯坦丁的亲密相连,在汇合的途中钻进黄铜罐内是为了检查圣宫医学会给康斯坦丁施加的‘精神幻境’具体情况。
精神、规则、炼金。
三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条道路上的不同风景,炼金之道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穷极浩繁的一生都在将炼金这门学问推向巅峰,哪怕没有真实的躯体控制权,也能够轻易能够看透医学会长老们的把戏。
检查完毕后,诺顿给那道温馨美好的幻境添加了一把属于他自己的‘锁’。
避免康斯坦丁脱困而出。
计划不能出差错,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要让康斯坦丁杀死他,吃掉他!
“听起来真令人感动啊,尽职尽责、奉献一切的兄长,可为什么,我仿佛嗅到了可怕的支配欲?”
路明非的视线在诺顿与黄铜罐间扫来扫去:
“你真的那么畏惧命运么?一边作为龙类世界中同等于‘科学’的首席炼金术师,结果一边又是头号迷信分子?”
诺顿的面庞抽搐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我之所以不断研究炼金术,甚至尝试用炼金技术来洗练我和康斯坦丁的血统,就是为了斩断命运,脱离黑王的召唤?你没经历过那些你不懂。”
路明非瞄了一眼黄铜罐上的那行古希伯来文箴言,提出了和老唐一样的问题。
“那这行字的意思又是指?”
“……表面功夫忽悠一下领导而已,难道你没表过忠心?”
诺顿不想再进行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了,径直飘到插在地上的青铜剑匣旁边:“好了,拔剑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先等等……”
路明非忽然皱起眉头。
“嗯?”
虚幻的白衣身影眼眸中蓦然刺出金色的烈焰,凶戾暴怒扑面而来。
但并不是在针对关键时刻突然叫停的路明非。
而是作为‘尼伯龙根·白帝城’的缔造者,诺顿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
青铜树海边缘的尼伯龙根空间异变。
入侵者!
“奥丁……”
路明非抚摸着胸膛那颗澎湃跃动的心脏,
黝黑深粗的血线如同利箭一般朝着树海西面奔腾而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与那具龙血磅礴的强大躯体内部射出的另一根线条紧密相连,
双向奔赴的线条,仿佛尽头连接着一座深渊。
这一刻,双方都察觉到了‘邀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