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爷和六爷爷再度对视一眼,嗓音苍老开口道:
“娲主大人且慢。”
“何事?”娲主眉头一挑。
两位家老使了个眼色,小柿子带着辅助布下风水大阵的年轻人们下去了,连带着‘钰’字辈的青年嫡系。
甲板被清空了,只剩下娲主和两位家老,
老人依旧盘踞在原地掀起一圈圈褶子,“娲主大人,来之前大爷托我们向您捎句话……”
“大爷爷?你们起来说话就是了。”娲主叹了口气,小脸上闪过一丝郁闷,家老之中分地位排行,宗族体制内年龄最大的老人威望往往最高,以前也是逼迫年幼的娲主学习那些森严繁复的礼节规矩、学识储备的头号战将。
两人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那就赶紧说吧。”娲主道。
别看这群老家伙整天在地宫里玩些古代朝堂衮衮诸公的cosplay,实际几千年来都身在江湖而非庙堂,骨子里还是那套武林人士又莽又硬的做派。
“大爷觉得您今天……有些鲁莽了。”四爷说道:“此乃水域,自古龙君之威难测,此黑龙之君实力亦属前列,若是身陷阳雷池沼,多危险呐。”
娲主一愣,“很危险吗?我怎么不觉得?”
“况且我当时还有同伴帮忙,那条龙当场就被她们打飞了出去,这不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
“大爷要说的就是这个,当时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了,的确是另外两位姑娘让龙君的阳雷落到空处……”
六爷蛇躯往前挪了挪,小声说道,“但大爷的意思是,您堂堂周家娲主,万金之躯,怎可将性命托付她人之手,尤其是……”
说到这他闭上了嘴,目光灼灼。
娲主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老头们的意思,皮笑肉不笑接话道:
“尤其是,我们还是竞争敌对关系?”
“诶!您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再好不过了!”
六爷欣喜劝诫道,“大爷当初说让您自己决定婚姻大事并未食言,可自古正宫之位多受觊觎,尤其是那些番邦女子,非我族类,其心——”
“……可以了啊!”
娲主的脸瞬间变得有点黑,打断了老头的话。
有时候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些老家伙们真不怪她,都特么什么年代了,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怎么张口闭口还在搞宫斗那一套?
啥玩意就番邦女子,啥玩意就其心必异?
合着在他们嘴里搞得好像零和绘梨衣会趁着飞龙在天的时候顺带划水一波把她弄死一样,多单纯的两个孩子啊……
虽然严格意义上讲,她出生到现在20多年也是第一次直面‘龙君’这样的生物,有点低估对方的谋略,但讲道理刚才水下那一波也是给她打爽了。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奶妈!她是战士!
不过话又说回来,
老头们封建一点也是好事,至少当初自己提及路明非、以及其他女生的事情时候,只是‘啊’了一声,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就接受了……
当然,期间娲主也耍了个小心机,她以默认的方式回应了家庭地位的问题。
“不用怀疑她们的立场。”娲主挥手说道。
四爷小心翼翼说道,“既然娲主大人统御有方,我等便也无需多言……”
那对衰老的黄金瞳却死死盯着娲主的脸,像是要察觉出什么端倪。
当然是质疑!
毕竟老头们闲着没事就爱看学堂里的监控,以前他们有人还参与京师同文馆的创办,新制正统学堂的模式,还是挺吸引人的,至少比平板上的捕鱼达人和切水果有趣,
但几次公共场合中,他们的娲主大人作为‘正宫娘娘’,对待‘妾室’们的态度明显好过头了。
这实属是不应该。
私下里怎样无所谓,但在公共场合威严必须要立起来,这也是家老们在面对娲主时从不省略任何礼节的原因,规矩就是规矩。
娲主莫名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强行维持着镇定的神情,语气冰冷:
“你们在教我做事?”
两位老人齐声行礼道:“不敢。”
“不过大爷还提到了一个问题。”四爷又说,“娲主大人有考虑好何时与路先生成婚么?”
“?”
娲主差点一个尾鞭甩出去。
然而,两位家老却是一脸严肃认真的看着她,意思并非开玩笑。
娲主深吸一口气,硬了,拳头硬了,尾巴尖尖也硬了,
“你们什么意思?”
两位精通风水青乌之术的老人一脸无辜:“大爷是觉得年纪到了,自然该考虑成婚生子之事,路先生人品能力不成问题,娲主大人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娲主张了张嘴,很有点想问一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传宗接代那一套事情吗?周家这么多优秀年轻子弟,哪轮得到她来赶鸭子上架。
但这话却瞬息卡在了喉咙里。
正统的这些大家族传统观念是很强的,拉族谱、修祠堂,样样不落下,传宗接代太正常不过了,为这条血脉做出延续共存的贡献,就像一颗开枝散叶的大树,每一根分叉的树枝,以及树枝上长出的枝叶都是这棵大树的整体,不可分割,也各自承担着继续开枝散叶的责任。
落到每一个人头上,便是理应承担的责任,也是义务,而周家是正统体系中的佼佼者,也正是因为强烈的宗族观念,家族老人们才自甘久居于地下,让权于晚辈,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出来,而不是继续贪恋荣华……她将来当然也是要这样做的。
但急着结婚生孩子这种事情……
不过话说如果我嫁给路明非,孩子应该也不会姓周吧?
嘶……这才哪儿到哪儿。
娲主迅速收敛脑海中这些漫无边际发散的想法。
但已经迟了。
这些想法刚刚冒出来,就被人老成精的家老们捕捉到了,少女圆润脸蛋上那一抹闪逝的酡红早已将她出卖的干干净净。
“认祖归宗嘛,路先生有自己的根不打紧,”六爷爷道:“《说文》里讲过‘祖,始庙也’认祖是认具体的人,‘宗,尊祖庙也’,所以先有祖,后有宗,但如果路先生不打算认他的宗族,也可以入我们周家嘛。”
“……别扯了,谁家好人放着自己姓氏不要,跟别人去姓?”娲主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心虚,发丝被微凉的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浑身都在隐隐发抖。
“这不是讲一种可能嘛。”六爷爷微笑道,“其实最可行的是多生几个,反正你俩都年轻,话说现在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嘛,一个姓路一个姓周岂不美哉?”
我勒个美哉啊……这会儿又给你男女平等上了。
娲主强忍着吐槽的欲望。
但她的沉默,落在二位老人眼里又成了趁热打铁的契机。
讲道理,即使当代娲主大人作为三百年来唯一通过断龙台考验的天之骄子,在有些方面仍然还是要靠人推一把的,人之常情罢了。
“不若处理完此番三峡事宜,你俩立即成婚?下月有一良辰吉日!正好借着屠龙之名再度昭告天下!”四爷爷立马说道。
六爷爷也跟着说道:“所言甚是,农历九月初九,当日吉神‘天赦’‘青龙’‘五合’并见!宜嫁娶!”
两人皆是风水青乌一道的玄学大师,黄道吉日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听闻娲主彻底麻了,有气无力道,“……有没有人跟你们说过,不要讲这种很立flag的话啊?”
总感觉和这俩老头交流比和龙君浴血奋战还令人绝望。
‘叮——’
这时,手里差点被她死死攥碎的平板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娲主瞥了一眼,眸子瞬间闪过一丝喜色。
“这种事回头再说!”
当即把平板往两位老人怀里一丢,整个人鱼跃般跳下旁边的栏杆,弧线美好像是一条美人鱼。
路明非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