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浓稠的黑血顺着镇岳斩马刀的血槽,砸在演武堂的青砖上。
血渗进砖缝,汇聚成洼,很快漫过了周围人的鞋底。
秦庚提着刀,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朝齐渊走去。
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一步。
两步。
秦庚走得很慢,没有用神行步法,也没有刻意外放气血。
但每往前走一步,齐渊身后的那群京城名宿、武馆馆主,就齐刷刷地往后退一步。
刚才还鼻孔朝天的这群大老客,此刻就像是见了阎王的活鬼,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有几个年岁大的,直接腿软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惹来杀身之祸。
齐渊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脚底板像钉死在青砖上,挪不动。
七层破虚境的心境,在刚才那一盏茶的屠杀里,被秦庚那蛮不讲理的刀锋劈得七零八落。
十二个见神不坏,大新北方的半壁江山,全交代在这了。
秦庚在距离齐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八百零八斤的镇岳刀往地上一拄。
“当!”
青砖碎裂,刀尖没入地面三寸。
秦庚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生死状,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半空。
“齐供奉。字签了,人死了。现在,该盘盘道,算算账了。”
秦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但落在齐渊耳朵里,却像催命的更鼓。
齐渊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目光从秦庚脸上,移到那张生死状上,再移到满院子死无全尸的尸体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秦……秦总旗……”
齐渊开口,声音哑了,没了刚进门时的中气十足。
“我没聋。说正事。”
秦庚打断他。
齐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活到了这个岁数,爬到了这个位子,他知道现在不是充硬汉的时候。
江湖规矩,砸人家的窑,技不如人被反杀,那就得认栽。
不认栽,今天这几百号人,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平安县。
“老朽……认栽。”
齐渊低下头,避开了秦庚那古井无波的眼神。
“秦庚,秦总旗。今日一战,老朽算是开了眼了。”
齐渊苦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灰败。
“我以为,你能在钟山大放异彩,靠的是神机处的火器之利。我以为,你这见神不坏是靠着什么邪法催出来的空中楼阁。我等十二位供奉联手,足以将你镇压。”
“我错了。大错特错。”
齐渊抬起头,看着秦庚那具没有泄露一丝气血的无漏金身。
“你这气血之厚,刀法之烈,老朽生平仅见。这十二人,死得不冤。”
“从今往后,京都武术总会,承认你秦总旗在北方的地位。”
齐渊咬了咬牙,转过身,面向门外那上万名激愤的津门武者。
提了一口气,丹田发力。
“今日比武!京城武总十二名供奉,技不如人,命丧于此!生死各安天命,绝无怨言!”
齐渊的声音在平安县上空回荡。
“自今日起!大新北方武林,以津门叶门为尊!凡京城所属武馆、镖局,见叶门弟子,退避三舍!神机处乃朝廷重地,京城武术总会,绝不再染指半点!”
此言一出。
演武堂门外,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
“叶门威武!”
“秦五爷万胜!”
津门武林被踩了三天的脸面,在这一刻,被秦庚硬生生给捡了回来,还把京城的脸皮踩进了泥地里。
齐渊转回身,看着秦庚。
“秦总旗,这头一个条件,老朽办了。”
“还有第二个。”
秦庚没收回手里的生死状,“极品药材,异兽内丹,武林孤本。状子上白纸黑字写着。”
齐渊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还是点了点头。
“京城武总库房里的东西,回去老朽就让人清点,造册装车,半个月内,必定送到平安县。”
“慢着。”
一个略显苍老,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声音,从秦庚身后传来。
叶岚禅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灰布长袍无风自动。
他慢腾腾地走到秦庚身边,双手背在身后。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精光四射,宛如实质。
“齐渊。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叶岚禅上下打量了齐渊一眼。
“半个月内送来?等你们回了四九城,把库房里那些发霉的烂草根、次品丹药装几车拉过来糊弄我徒弟?真当我叶岚禅老糊涂了?”
齐渊脸色一变:“叶门长,齐某好歹是京城武总的大供奉,岂会言而无信?”
“少拿你那供奉的招牌吓唬人。今天这十二个死鬼也是供奉。”
叶岚禅冷哼一声,伸手接过秦庚手里的生死状。
“我徒弟年轻,脸皮薄。我这当师傅的,不要脸。咱们今天就在这,把账目盘清楚。”
叶岚禅开始报菜名。
“长白山老林子里挖出来的那株千年雪参,在你们库房里压箱底吧?要了。”
“前年,内蒙草原上那头杀了几百口人的变异血狼,内丹是你们武总派人去收的吧?要了。”
“大内秘藏的《虎豹洗髓经》孤本,前朝大太监留下来的,在你们总会藏经阁顶楼锁着,要了。”
“同治年间,云贵总督上贡的八百斤海底玄铁。要了。”
“还有,你们武总名下在奉天、张家口、保定的三十六处大药房,这三年的流水红利和存货。”
叶岚禅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物件。
每一个名字吐出来,齐渊的脸皮就哆嗦一下。
听到最后,齐渊的眼睛都红了,那点修养彻底绷不住了。
“叶岚禅!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你这是要抽干京城武总的骨髓!”
齐渊额头青筋暴起,“那千年雪参和血狼内丹,是给上面那几位王爷续命用的!三十六处大药房,那是上万弟子的饭碗!你全拿走,我们喝西北风去?!”
“你喝西北风,关我屁事?”
叶岚禅猛地踏前一步。
“轰!”
一股远超见神不坏,已经摸到了九层之上天地门槛的恐怖气机,从叶岚禅体内轰然爆发。
这股气机没有龙虎那般惨烈,却厚重得如同整座泰山压了下来。
齐渊猝不及防,被这股气机一撞,生生倒退了三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少废话。”
叶岚禅收敛气机,又变回了那个干瘦老头。
“十二个见神不坏上门踢馆,下绝户手废了我津门六十八家馆主。今天若不是我徒弟秦庚有些手段,躺在这被大卸八块的就是他!我叶门的招牌也就让你们劈了烧火了!”
叶岚禅指着齐渊的鼻子。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既然输了,就得认罚。我刚才点的那些东西,少一根参须,少一个铜板。我叶岚禅亲自上四九城,去你们武总的大门口要饭!”
那就是要灭门。
齐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瞬间委顿下来。
这把刀,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看着叶岚禅,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提着魔刀的秦庚。
这一老一少。
一个是登临九层的老怪物,护短到了极点,根本不跟你讲江湖道义,只讲切身利益。
一个是肉身成圣的小怪物,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
京城武总惹上这师徒俩,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好……给。”
齐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立字据。”
算盘宋极有眼力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张桌子过来,笔墨纸砚伺候。
齐渊颤抖着手,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字据。
那些老参、内丹、孤本、药房红利,一一列明。
最后按上手印。
“行了。”
叶岚禅把字据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趁着天还没黑,带着你的人,滚出平安县。”
就在这时。
演武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度密集的马蹄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津门武者们纷纷回头。
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正朝着演武堂开拔过来。
打头的是三十二骑高头大马。
马上的骑士全是一身藏青色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脚步声整齐划一,“咔嚓咔嚓”,带着属于工业时代的绝对暴力。
大军将演武堂团团包围。
那些原本围在外面看热闹的津门武者,纷纷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铁血军阵面前,个人的拳脚显得无比单薄。
马队分开。
赵静烈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入场中。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四品的千户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云豹。
头上戴着乌纱帽。
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没带随从,单枪匹马停在演武堂的大门口。
赵静烈翻身下马。
马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也没看秦庚,径直走到齐渊面前。
齐渊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江湖事江湖了,就怕官兵插一脚。
“齐供奉。”
赵静烈把马鞭在手里轻轻敲着,皮笑肉不笑。
“赵千户。”
齐渊抱拳,态度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