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这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缎马褂,脚踩千层底,没带随从,就这么背着手,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门房那边,小厮王河正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掸门环上的浮灰,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双眼珠子立马就亮了。
“哎哟!五爷来了!”
王河动作利索得跟练过似的,把鸡毛掸子往咯吱窝一夹,三步并作两步窜下了台阶,脸上笑褶子堆得跟包子似的:“小的给五爷请安!今儿个一早我就听见喜鹊叫,敢情是应在这儿了。”
这王河能当上门房,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
如今这平安县城乃至津门地界,谁不知道秦五爷的名号?
既有孝子擎棺战三尸的中意美名,又有横压水陆两道真势力,背上据说还有了官身的狠角色。
以前秦庚来,那是穷亲戚打秋风,还得看他这门房的脸色;
后来秦庚来,是给周支挂送东西,算是个人物;
今儿个秦庚来,是护龙府的官身,是一方豪强,是这苏府都得敬着的大佛。
“王河,眼力见儿见长啊。”
秦庚随口夸了一句。
“谢五爷夸赞!”
王河那是眉开眼笑:“五爷这是来找七太太的吧?七太太这会儿正在小院里品茶呢,还没歇着。您里面儿请!”
要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有些身份的掌柜,这会儿想进苏府内宅,那也得先递帖子,进去通报,等着回话。
可对秦庚,王河是连通报这茬都给省了,直接侧身引路,把秦庚往里头带。
一进大门,绕过影壁,那股子热闹劲儿扑面而来。
原本肃穆的大宅门,今儿个那是张灯结彩。
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回廊,来来往往的下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脚步匆匆却不敢大声喧哗。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几个账房先生正拿着笔在那儿核对单子,旁边的伙计吆喝着搬运。
“小心着点!那是南边运来的丝绸,别给刮了!”
“那坛子是百年的陈酿,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秦庚扫了一眼,那是五花八门,啥都有。
王河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五爷,您瞅瞅这排场。这不是老太爷马上要过七十大寿了嘛,这是大日子。咱们苏府那是皇商底子,这面子得撑起来。这些都是各地的掌柜、还有生意上的朋友提前送来的贺礼,还有咱们府里自个儿采办的物件。”
“这是要大办?”
秦庚问道。
“那可不!”
王河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听说这次不光是津门的头面人物,连京都那边都要来贵客。大太太发了话,这次寿宴得按照‘千叟宴’的规格减半来办,流水席要摆三天三夜,那是普天同庆的架势。”
秦庚微微颔首。
普天同庆?
这热闹底下,应该藏着不少刀光剑影。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几道月亮门,到了后宅七太太秦秀住的小院。
这院子比起前面的喧闹,倒是显得清净了不少,但门楣上也挂了红绸,显出几分喜气。
“五爷,您稍候,我去叫个门。”
王河上前,轻轻扣了扣院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正是贴身丫鬟小红。
小红一见是秦庚,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眼神里又闪过一丝复杂的慌乱,赶紧把门缝拉大了一些:“五爷,您来了。”
“小红姑娘。”
秦庚点了点头:“姑姑在吗?”
“在是在……”
小红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刚才还在念叨您呢。”
“那就是了。”
秦庚笑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侄子秦庚,如今在外面混出了点人样,特意来给姑姑报喜,顺便有点要紧事儿想和姑姑商量商量。”
“哎,您等着。”
小红转身跑了进去。
秦庚负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熟悉的院落,心里盘算着一会见了姑姑该怎么开口提那法器的事儿。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小红又跑了出来。
这回,她的脸色有些尴尬,站在门口没敢把门全打开,只是隔着门槛说道:“五爷……那个,七太太说了,她今儿个身子乏,不想见客。”
“不想见客?”
秦庚眉头一皱:“我是客吗?我是她亲侄子。你没说我是来报喜的?”
“说了。”
小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七太太说……说是听见了,知道您出息了,她心里高兴。但是……”
“但是什么?”
“七太太原话是,她这没什么要事,日子过得挺好,让您在外面忙您的大事,别往这内宅里瞎掺和。说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少来这后宅妇道人家的地方转悠,免得惹人闲话,让您回吧。”
秦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没什么要事?
别瞎掺和?
这两句话若是分开听,那是长辈不想麻烦晚辈。
可要是连在一起,那就是话里有话了。
若是真没事,何必怕自己“瞎掺和”?
只有这里头有事儿,而且是大事,是麻烦事,姑姑才怕把自己这个刚出头的侄子给卷进去。
这是在护着自己。
秦庚心里跟明镜似的。
外面的谣言满天飞,说是法器在姑姑手里,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这儿。
姑姑这是怕自己一脚踩进这烂泥坑里,被人算计了。
“行,我知道了。”
秦庚点了点头,没再为难小红:“既然姑姑乏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替我带句话,就说侄子知道了,让她安心养着,天塌下来有侄子顶着。”
说完,秦庚转身就走。
王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五爷脾气这么好?
“五爷,这……这就走了?”
王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姑不见,那是长辈的规矩。”
秦庚脚下不停,眼神却是微微闪烁:“不过既然进了这苏府的门,也不能白来一趟。我去找周支挂聊聊。”
这苏府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周永和肯定知道底细。
“五爷,这可不巧。”
王河一听这话,小心翼翼道:“周支挂出去走镖去了,说是去京都还有东北那块,给老太爷进寿礼,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过他徒弟在,五爷您要是想见见的话,我给您带路。”
“那算了。”
秦庚摆了摆手。
“成,那咱送五爷。”
王河道。
二人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快!快去拿药!”
“别碰他的伤口!”
“去请二支挂!快!”
秦庚抬眼望去。
只见前面的月亮门里,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群人。
“快!去禀报老爷!”
“别动刀口,压住血!”
“你撑住!”
秦庚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穿着苏府支挂号衣的护院,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院子。
这帮人个个身上带伤,有的衣服被利刃划开,有的肩膀上还在流血,但最显眼的,是他们身上那种硝烟味和火药味。
是被洋枪打过的痕迹!
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练功服,头发有些散乱,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凌厉。
正是周永和的亲传女弟子,夏景怡。
当初秦庚来求书的时候,曾见过她一面,是周永和的得意门生。
“夏姑娘?”
王河眼尖,一看这惨状,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迎了上去:“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伤成这样?这是遇到劫匪了?”
夏景怡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看见王河,又看见站在一旁气度不凡的秦庚,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如今声名赫赫的“秦五爷”。
“五爷……”
夏景怡强忍着痛,冲秦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把抓住王河的胳膊,声音急促:
“快!王河!快去通报老爷!”
“出大事了!”
“我师父带着商队在野狐岭那块遭了道儿了!”
“野狐岭?”
王河一哆嗦,“那不是乱葬岗吗?”
“遭了妖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