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隆巷,秦宅后院。
日头偏西,院墙把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没留人。
秦庚赤着上身,站在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枣树下。
他没动,脚下踩着三体式的桩功,两手虚抱,像是怀里揣着个看不见的大铅球。
这是化罡后的第三天。
那日在浔河之上,临阵突破,那一刀斩出去的龙虎刀罡,虽然霸道,却也是那一瞬间精气神燃烧到了极致的宣泄。
如今火灭了,剩下的灰烬里有没有真金,得靠这水磨工夫一点点往外淘。
罡气,不是气功,更不是戏文里说的内力外放。
秦庚闭着眼,感应着体内那颗浑圆的金丹。
抱丹坐胯,是把一身的气血缩回去,缩成一点,锁住那一身的生机,做到见神不坏。
而化罡,是要把这缩回去的东西,再炸开。
但这炸,得有规矩。
不能像是火药桶炸了满天飞,得像是那高压水枪,聚成一条线,甚至聚成一根针。
“虎豹雷音……”
秦庚喉结微动,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这声音听着不像是人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大钟被棉被裹着撞了一下,闷,却震得人骨头发酥。
随着这声响,他后背的大肌群开始剧烈蠕动。
脊椎大龙,那是人身的主宰。
秦庚意念一动,那一节节脊椎骨仿佛活了过来,不是死板的骨头,而是一条被困在皮肉之下的蛟龙。
“起!”
他在心里默念。
脊椎猛地一抖,一股子热流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这一冲,不是为了上头,而是为了把那股子藏在骨髓里的“神”给逼出来。
精化气,气化神,神还虚。
这罡气,便是神与气的结合,是意志照进现实的介质。
秦庚猛地睁眼,双目圆睁,瞳孔微缩如针。
“哈!”
他吐气开声,右手呈虎爪状,对着面前那棵枣树凌空一抓。
这一抓,没碰到树皮,离着还有半尺远。
若是换了以前,顶多是带起一阵掌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但这次不同。
只见秦庚那五指之间,空气猛地扭曲了一下,就像是那夏天柏油马路上升腾的热浪。
一股无形却有质的劲力,顺着他的指尖喷薄而出。
“咔嚓!”
那枣树上的一根枯枝,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给剪断了,断口整齐,没有一丝毛刺。
秦庚收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发红,还在微微颤抖。
“还是太散。”
秦庚眉头微皱。
刚才那一抓,他脑子里想的是虎。
形意拳十二形,虎形最烈,主杀伐。
他想把那猛虎下山的煞气融入这罡气之中,让这无形的气,带上老虎爪子的锋锐。
可刚才那一抓,虽然断了树枝,但劲力在离体三寸后就散了大半。
这说明“神”不够凝练。
“龙虎真意……”
秦庚沉吟。
他在津门拜师叶岚禅,学的是正宗的形意龙虎。龙练脊,虎练骨。
龙是灵动,是变化,是升腾。
虎是扑杀,是沉坠,是威煞。
这两者,一阴一阳,一动一静。
要想化罡大成,就得把这两股子劲儿拧成一股绳。
秦庚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地想招式,而是想那天在浔河上的那一刀。
那一刻,他脚下踩着大妖,身后站着万民。
那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决绝。
这才是他的“神”。
官身也好,民心也罢,都是这神的一部分。
秦庚脚下微微碾动,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动了。
起势如龙升天,落势如虎卧岗。
他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这小院里的空气却变得越来越粘稠。
他每一次挥手,指尖都似乎带着千钧之重,划过空气时发出“嘶嘶”的破风声,那是空气被极度压缩后又瞬间释放的声音。
渐渐地,在他周身,隐隐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不是水蒸气,那是汗水被高体温蒸发后,被罡气锁在周身三尺之内不散的异象。
在这白雾之中,随着秦庚的拳势,仿佛真的有一条龙和一只虎在游走。
龙吟。
虎啸。
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寂静的后院里,却清晰可闻。
秦庚猛地一拳轰出。
崩拳!
“轰!”
这一拳打在空处,却在半空中打出了一声爆鸣。
那团白雾随着拳劲喷涌而出,化作一颗虎头模样的气团,直冲出三丈远,撞在院墙上,才缓缓消散。
墙皮没破,但若是有高手在此,便能发现那青砖内部的结构已经被震酥了。
“成了三成。”
秦庚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罡气里,终于带上了点“活”味儿。
不再是死板的能量,而是有了灵性。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五爷。”
是马三的声音,隔着月亮门喊了一嗓子,“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从谢家湾那边来的渔民。那老的说,他儿子身上出了怪事儿,非得让您给掌掌眼。”
“谢家湾?”
秦庚拿过旁边架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身上的汗,“什么怪事儿?”
“说是那小子自从吃了那大青鱼的肉,就变得不大对劲。”
马三在门口探了个头,“饭量大得吓人,一顿能吃半桶饭。而且……说是能在水底下憋气,一憋就是半个时辰,都不带换气的。那老头怕是孩子撞了什么邪,又或者是那妖肉有毒,吓得不轻,求着要见您。”
秦庚动作一顿。
憋气半个时辰?
一个普通渔民?
“带进来。”
秦庚把汗巾往架子上一搭,披上了那件黑色的绸缎对襟褂子,一边扣着盘扣,一边往堂屋走。
没多会儿,马三就领着一老一少走了进来。
那老的约莫五十来岁,背已经驼了,皮肤黑得跟那老树皮似的,满脸的褶子。
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锃亮,那是常年摇橹留下的痕迹。
手里还提着个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隐约能闻见咸鱼味儿。
那小的看着二十出头,个头不高,但是敦实。
脖子粗短,肩膀极宽,两条胳膊比常人要长出一截,垂下来快过膝盖了。那一双眼睛有些发直,眼白少,眼黑多,透着股子愣劲儿。
两人一进门,看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秦庚,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草民李老根,见……见过五爷!给五爷磕头了!”
老头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拉着那傻儿子就要跪。
“免了。”
秦庚手指轻轻一弹。
一股柔和的罡气透体而出,正好托在两人的膝盖上。
李老根只觉得膝盖下一股热气顶着,怎么跪都跪不下去,心里更是骇然,以为遇见了神仙手段,又要哆嗦。
“站着说话。”
秦庚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这就是你儿子?”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