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的雪下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晨,半个城都白了。
镇魔司的衙门设在原先的兵备道衙门里,大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被雪盖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盯着来往的路人。
门口换了新的牌匾,黑底金字——“平安镇魔分司”,字迹狂草,透着股杀伐气。
秦庚踩着厚实的积雪,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制式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腰间那块正七品的总旗铜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磕在武装带的铜扣上,叮当作响。
门口站岗的两个旗丁眼尖,大老远就瞧见了,连忙把那横在门口的水火棍一收,腰杆挺得笔直,高声喝道:“见过秦总旗!”
秦庚微微颔首,脚下不停,径直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进了仪门,便是一处阔大的校场。
此时,校场上已经停了几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马车,拉车的都是清一色的关外大宛马,鼻孔里喷着白气,嚼子上都包着铜皮,看着就金贵。
大堂里头,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阴寒。
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空着。
两侧下首,分列坐着三个人。
这三人身后,又各自站着三四名身穿制服服、腰佩长刀的汉子,一个个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不仅有官身,更是有真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这便是赵静烈从京城带来的班底。
秦庚一进门,原本有些低语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在这些京城来的“天子门生”眼里,秦庚这个本地提拔上来的总旗,多少带着点“土包子”的味道。
哪怕他之前在津门闹出过动静,但在京畿重地的圈子里,那也不过是乡野里的打闹。
秦庚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左首第一位,是个身形如同铁塔般的汉子,光头,满脸横肉,穿了一件紧身的皮坎肩,露出的胳膊上缠着一圈圈黑色的铁链。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足有半扇门板宽的鬼头刀。
这是第一位把总,魏破天。
听说是神机营出来的狠角色,练的是硬气功,一身铜皮铁骨。
右首那位,则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飞快。
他虽然看着斯文,但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阴冷,指甲留得极长,隐隐泛着蓝光。
这是第二位把总,人称“千手书生”的柳三变。
玩暗器和毒药的行家。
坐在末尾的,是个身穿道袍、发髻随手插了根木簪的道人。
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身旁立着一根挂满符箓的幡子。
第三位把总,玄龙子。
龙虎山的弃徒,但一身雷法却是实打实的。
这三人,便是赵静烈麾下的三驾马车,每个都是正六品的实权把总。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的,便是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心腹总旗。
这阵容,放在任何一个县城,都足以把当地的江湖势力犁上一遍。
“哟,这就是那位单手托棺的秦五爷吧?”
魏破天率先开了口,声音像是个破锣,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听说你在津门挺威风。”
秦庚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魏大人谬赞了,那是江湖朋友抬爱,混口饭吃罢了。”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柳三变手里铁胆一停,阴恻恻地插了一句,“这镇魔司吃的可是皇粮,杀的是妖魔。跟江湖上抢地盘可不一样,稍有不慎,那是要掉脑袋的。”
秦庚笑了笑,没接话,自顾自地走到属于总旗的列队末尾站定。
他今日来,不是来跟人斗嘴皮子的。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一挑,一身戎装的赵静烈大步走了出来。
“都到了?”
赵静烈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电,环视了一圈。
众人齐刷刷地行礼:“见过千户大人!”
“免礼。”
赵静烈摆了摆手,开门见山:“今儿个把大家叫来,就两件事。一是认认人,二是分地盘。”
他指了指秦庚,对着那三位把总说道:“这位,秦庚,秦总旗。本地人,也是咱们平安分司目前唯一的一位本地总旗。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人情、妖魔分布最熟。以后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少给我整那些京城里的排挤那一套。谁要是耽误了公事,别怪我的军法不认人。”
这话虽说得平淡,但语气里的回护之意却是瞎子都能听得出来。
魏破天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讶异。
看来这位小侯爷对这个土包子不仅是看重,简直是当作心腹在培养。
“接下来,说正事。”
赵静烈从桌案下抽出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往桌上一铺。
“平安县城,背靠钟山、元山两座大山,前临浔河。这山里水里,都是妖魔藏身的好去处。”
赵静烈手里拿着根朱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钟山,山势险峻,多生僵尸、旱魃。魏破天,你带你的人,负责钟山以北。”
“得令!”
魏破天抱拳,脸上露出兴奋之色。钟山那可是个大宝库,僵尸身上的尸丹、棺材菌,那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元山,林深茂密,多精怪、妖兽。柳三变,你负责元山。”
“属下领命。”
柳三变眯着眼,显然对这个分配也很满意。妖兽的皮毛、骨血,正是他炼毒制器的材料。
“剩下的周边荒村、乱葬岗,还有城内的那些冤魂,玄龙子,你带着你的人去清理。那些个孤魂野鬼,正好给你祭幡。”
“无量天尊。”玄龙子微微颔首。
分完了山头,三位把总的目光都落在了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蓝色缎带上——浔河。
这浔河宽达数百丈,深不可测,连接着津江,是平安县城这一块的大动脉。
水里的东西,往往比山里的更凶,也更值钱。
水行妖魔的内丹,那是滋阴补阳的圣品;
水底的沉船宝藏,更是数不胜数。
谁都盯着这块肥肉。
赵静烈手中的朱笔在浔河上画了个圈,最后笔尖落在了秦庚的名字上。
“浔河全流域,包括沿岸的码头、渡口、支流,全部划归秦庚负责。”
这话一出,大堂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魏破天那张横肉脸上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有些不服。
柳三变手中的铁胆也不转了,眼神闪烁。
这可是把整个平安县最肥的一块肉,直接塞到了秦庚嘴里。
按照规矩,秦庚只是个总旗,理应归某一位把总管辖。
但这意思,分明是让他独立成军,直接听命于赵静烈。
“大人。”
魏破天忍不住开口道:“秦老弟毕竟只有正七品,手下也就十来号人。这浔河水域宽广,妖魔凶悍,光靠他那一队人马,恐怕……吃不下吧?万一误了事,让那水妖冲撞了运粮船,这罪过可就大了。”
“是啊大人。”
柳三变也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属下倒是愿意分担一二,毕竟水里的买卖,咱们虽然不熟,但也总比让秦老弟一个人扛着强。”
赵静烈冷笑一声,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怎么?眼红了?”
赵静烈身子微微前倾,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散发出来:“你们若是有谁能在水下闭气一天,我就把这浔河交给他。”
魏破天和柳三变顿时语塞。
水战和陆战那是两码事。
他们在陆地上能开碑裂石,但到了水里,一身功夫得打个对折。
“秦庚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性极佳,浔河没人比他更熟。”
赵静烈一锤定音:“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秦庚虽然是总旗,但直接对我负责,不受你们三人节制。日后若是他这块出了乱子,我唯他是问;但若是做得好,这功劳,也是他独一份的。”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秦庚能稳住浔河,下一步晋升把总,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秦庚,接令!”
“属下在!”秦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赵静烈扔下一块特制的令箭:“即日起,浔河防务全权交由你手。不管是那水里的妖,还是岸边借着水路搞事的鬼,哪怕是龙王爷来了,若是犯了禁,你也给我把他斩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