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地下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名洋人兵丁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得很,像是杀猪宰羊的老把式。
他们把粗大的麻绳往那高悬的青铜横梁上一甩,挽了个死结,另一头就套在了众人的脚踝上。
“起!”
随着一声生硬的口令,绞盘转动。
秦庚只觉得脚脖子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瞬间被倒吊了起来。
血液顺着重力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也跟着颠倒了个个儿。
那口悬空的青铜棺椁就在他脑袋顶下放三尺的地方,黑沉沉的,散发着一股子万年不散的阴寒。
而那下头,就是那一池子翻滚的黑液,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嘴。
不光是他。
雷宝山、袁老三、蓝长老……这一个个在津门地界上跺跺脚乱颤的人物,此刻都像是风干的腊肉一样,一长串地被挂在了半空。
那几个洋人兵丁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放血刀,站在池子边上的石台上,目光在众人脖颈上的大动脉处游移,就像是在挑哪块肉好下刀。
苏楼台——也就是那位借尸还魂的苏老太爷,背着手站在下方,仰头看着这一幕,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停摆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着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领事说道:“史密斯先生,时辰快到了。咱们去把那阵眼毁了。”
那洋人领事点了点头,用手帕捂着鼻子,似乎很嫌弃这里的味道:“苏先生,希望你的承诺有效。大英帝国需要那个……”
“放心。”
苏楼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只要龙脉一断,大新气数尽绝,这片土地就是无主之物。到时候,你们要市场有市场,要路权有路权。但现在,干活吧。”
说完,他转过身,指着那几个提刀的兵丁,冷冷地吩咐道:
“你们几个,听着。”
“这锁龙井的怨气,得靠活人的热血来引。一定要卡好时间。”
“等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闷雷响,那就是阵眼破了的时候。令子一到,立马动手行刑!先割那姓秦的,他的血最旺,是个好引子。剩下的,挨个放血,一滴都别浪费,全给我接进这池子里!”
那几个兵丁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Yes,Sir!”
苏楼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吊着的秦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即将剥皮的猎物的眼神。
“秦五爷,咱们回头见。或者说……下辈子见。”
说罢,他一挥袍袖,带着那几个洋人头目和一群护卫,转身钻进了墓室深处的一条甬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偌大的墓室里,就剩下这几个看守的兵丁,和一串倒吊着的江湖大佬。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池子里黑液翻滚的“咕嘟”声,还有众人那沉重的呼吸声。
“妈的……”
一声虚弱的叫骂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青帮的袁老三。
这位平日里笑面迎人的主儿,此刻那张肥脸充血胀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老大。
“老子这辈子算是玩鹰的被鹰啄了眼。想我袁老三,在津门呼风唤雨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没想到最后竟然要像头死猪一样,被这帮黄毛鬼子放血……”
他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挣扎,但那散功丹的药力霸道至极,浑身上下软得跟面条似的,连动动手指头都费劲。
“省省力气吧。”
旁边的雷宝山叹了口气。
这位漕帮的大佬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那身紫红色的团花马褂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两颗铁胆早就不知道滚哪去了。
“这是命。”
雷宝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看透了的凄凉:“咱们这些人,平日里争地盘、抢码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打生打死。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能把这津门的天给顶起来。”
“可实际上呢?”
“在人家眼里,咱们连个屁都不是。就是一堆用来填坑的肉,一堆用来祭祀的血食。”
他说着,费力地扭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庚。
“五爷,您说是吧?”
秦庚没说话。
他正闭着眼睛,看似已经认命等死,实则体内的气机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散功丹确实厉害,能封住武师的劲力,锁住气血。
但它封不住水。
自从进了这地下水脉,秦庚那高达20级的水君天赋就像是被激活的本能,疯狂地运转起来。
这周围潮湿的空气,下方翻滚的黑液,甚至连他自己血液里的水分,都成了他的助力。
他能感觉到,那一丝丝凉意正在经脉中游走,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刷子,一点点地将那种麻痹神经的毒素给剥离、冲刷出去。
手指尖,已经有了知觉。
一丝丝劲力正在复苏。
“五爷?”
见秦庚没反应,雷宝山又喊了一声,苦笑摇头:“得,五爷这是在养神呢。到底是叶门的高足,这份定力,老哥我服。”
“服有个屁用。”
那边那个满身银饰的蓝长老冷哼了一声,虽然身陷绝境,但这女人的嘴依然不饶人:“都要死了,还摆什么谱?我看他是被吓傻了吧。”
“死就死吧。”
袁老三突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是可惜了我那一屋子的姨太太,还有地窖里那几十箱大黄鱼……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你那点出息。”
雷宝山骂了一句,随即眼神也黯淡下来:“我倒是没什么放不下的。这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造的孽也造了。就是没能看见咱们大新的武行把这帮洋鬼子赶出去,心里头有点憋屈。”
众人的话匣子一打开,那股子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淡了不少。
这帮老江湖,那个手上没几条人命?
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真到了这一步,反倒是有种光棍气。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秦庚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沙哑,完全不像是一个被倒吊了半天、身中剧毒的人。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只见秦庚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浑浊和充血,反而清亮得吓人,隐隐有一抹湛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
“还没到死的时候。”
秦庚淡淡地说道。
“什么?”
雷宝山一怔。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脚步声。
一道灰扑扑的人影,就像是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蝙蝠,突兀地从黑暗中窜了出来。
快。
太快了。
那几个站在石台上的洋人兵丁,手里还提着刀,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命令。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黑影是什么东西。
“唰!唰!”
两道寒光在空中交错,如同剪刀裁纸一般,轻盈而又锋利。
“噗——”
数道血箭几乎是同时飙射而出。
那几名洋人兵丁的脖子上,齐刷刷地多出了一条红线。
他们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子晃了晃,一头栽进了那黑色的池子里。
“扑通!扑通!”
黑液飞溅。
那道人影在石台上站定,双手各持一把短刀,刀锋上还滴着血。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一击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
借着周围夜明珠的微光,众人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一身灰布长衫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发髻也散了,显得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决绝和焦急。
“周支挂?!”
雷宝山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秦庚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来人正是周永和。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
“别废话!”
周永和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他根本顾不上跟雷宝山他们寒暄,一个箭步窜上高台,手中双刀如风车般挥舞。
“崩!崩!崩!”
绑着众人的麻绳应声而断。
“哎哟!”
众人像是一堆烂肉一样摔在地上,若是平日里,这几米的高度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现在没了劲力护体,这一摔直把人摔得七荤八素,哎呦连天。
只有秦庚。
在绳子断裂的那一瞬间,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周永和看到秦庚这身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就被更深的焦急所取代。
他几步冲到秦庚面前,一把抓住秦庚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
“秦庚!没时间了!”
周永和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已经想办法把这边的消息传出去了。叶老太爷、护龙府,还有朝廷那边,都知道了。”
“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天南那个老畜生,他疯了!”
秦庚皱眉,反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周永和:“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拼着一口精血逆行,以及宝图之威,暂时压住了体内的蛇种。”
周永和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他顾不上擦,凑到秦庚耳边,声音颤抖地说道:
“秦庚,你听好。”
“苏老太爷修的那门邪功,叫《薪火渡》。这功夫原本是用来延续香火、福泽后人的。但他……他练岔了!或者说,他心术不正,把这路给走绝了!”
“他所谓的长生,根本不是简单的夺舍。”
“他是要吞噬血亲,吞噬同类,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熔炼到自己身上!”
周永和死死盯着秦庚,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