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子时,成群结队的黑蝙蝠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就往那正堂的大门上撞。”
“噼里啪啦的,跟下冰雹似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门口全是死蝙蝠,血肉模糊的,那叫一个恶心。”
秦庚眉头微挑。
这确实有点意思。
狗吠阴,蝠撞门。
“最吓人的还不是这个。”
曹小六凑到秦庚耳边:“林家现在的当家人,也就是林老太爷的大儿子林正德,说是晚上总能听见咳嗽声。”
“那声音,就在窗户根底下,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那种带着痰音,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吐不出来的动静。”
“林正德说,那声音……跟他那刚死了一年多的老爹一模一样!”
“林老太爷生前就是得肺痨死的,走的时候,那是咳着血走的。”
秦庚听完,面色依旧平静。
肺痨鬼?
若是寻常人听了,怕是得吓得腿软。
“走,进去看看。”
秦庚迈步上前。
曹小六赶紧紧走两步,上前去扣门环。
“啪!啪!啪!”
铜环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过了好半天,那厚重的黑漆大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警惕,眼圈发黑,显然是没睡好觉。
“找谁啊?”
门房没好气地问道。
曹小六也不恼,从怀里掏出堪舆司的腰牌晃了晃,脸上堆起那职业的笑容:
“我是堪舆司曹三爷跟前的曹六。”
“之前林老爷不是递了帖子请三爷吗?三爷有公务在身,特意嘱咐我带一位高人来看看。”
一听是曹三爷的人,那门房的脸色立马变了。
那股子不耐烦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了救命稻草般的殷勤。
大门瞬间拉开。
“哎哟!原来是曹六爷!”
门房赶紧作揖:“快请!快请!我家老爷都急死了,天天念叨着三爷什么时候能来。”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偷偷打量着秦庚。
见秦庚年纪轻轻,虽然气度不凡,但心里难免犯嘀咕。
“六爷,这位是?”
曹小六腰杆一挺,指着秦庚介绍道:
“招子放亮了。”
“这位是秦五爷!护龙府的拦江卫,叶门的高徒,如今平安县城水陆两道都得给面子的主儿!”
“别看五爷年轻,那一身本事,那是通了天的。”
“也就是看在三爷的面子上,五爷才肯屈尊来这一趟。”
门房一听这连珠炮似的名头。
护龙府?叶门?秦五爷?
这哪一个名头拿出来都能压死人。
他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腰弯得恨不得把头磕在地上。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给秦五爷请安!”
门房诚惶诚恐地在前头带路。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
这院子确实大,假山流水,回廊曲折。
只是那花草看着有些蔫,池子里的水也泛着股死气沉沉的绿。
刚走到正堂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伴随着铃铛响和念咒的声音。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显灵!”
秦庚脚步一顿。
曹小六也是一愣。
门房尴尬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道:
“五爷,六爷,您二位别见怪。”
“我家老爷这不是急嘛,家里闹得太凶了,这一天天的也没个安生。”
“在请三爷的同时,老爷也托人找了几个道长来看看。”
“这会儿……正在里头做法呢。”
“进去瞧瞧。”
秦庚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正堂里,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浓得呛人。
大堂正中摆着法坛,上面供着三清像,还摆着桃木剑、黑狗血、糯米碗。
三个穿着杏黄色道袍的道士,正在那儿转圈。
领头的一个,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把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从嘴里喷出一口酒在剑上,往烛火上一引。
“轰!”
火光一闪,看着倒是挺唬人。
而在旁边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身材微胖,但这会儿却是面色惨白,印堂发黑,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神焦灼地盯着那法坛。
正是林家现在的当家人,林正德。
门房引着两人进了屋,高声通报:“老爷!曹六爷来了!还带了位贵客!”
林正德一听“曹六爷”三个字,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迎了过来。
“哎呀!小六爷!您可算来了!”
林正德那一脑门的虚汗,眼底全是红血丝:“三爷呢?曹三爷救命啊!”
曹小六没接这茬,身子微微一侧,把身后的秦庚让了出来,朗声道:
“林老爷,三爷被急召,进山办公务去了,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不过三爷知道您这事儿急,特意让我请了这位爷来给您掌眼。”
林正德一愣,目光落在秦庚身上。
这一看,他那原本焦急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
他在津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消息最是灵通。
眼前这位爷,那可是最近津门风头最劲的人物!
“这……这不是秦五爷吗?!”
林正德赶紧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之前苏家寿宴,有幸见过您一面,那手撕怪物的神威,林某至今那是历历在目啊!您现在可是咱们津门的定海神针!”
面对这位杀神,林正德是一点不敢怠慢。
这可是敢跟洋人硬刚、敢在苏家大开杀戒的主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小瞧。
秦庚微微点头,拱手还了一礼:“林老爷客气,在其位谋其政,都是分内事。”
寒暄过后,林正德却有些迟疑了。
他看了看秦庚那双满是老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手,又看了看曹小六,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疑惑:
“只是……六爷,您说请来给我家看事儿的高人……就是秦五爷?”
“五爷那武道通神,我是知道的。哪怕是有人来我家抢劫,或是洋人来闹事,只要五爷往这一站,我林正德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可这……这是脏东西闹宅子啊。”
林正德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秦五爷是杀人的祖宗,但他懂抓鬼看风水吗?
这专业不对口啊!
还没等秦庚说话,曹小六先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那边还在跳大神的三个道士,那张原本带着职业假笑的脸瞬间板了起来,透着股子行当里的冷硬规矩:
“林老爷,五爷的本事那是深不可测,三爷既然让我请五爷来,自然有三爷的道理。”
“倒是您,这事儿办得可就不地道了。”
曹小六把折扇往手心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这行当里,讲究个一事不烦二主。”
“您既然递了帖子请了我们堪舆司,请了曹家。那我们就接了这因果。”
“可您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一边请着我们,一边又找了这么几个假牛鼻子在这儿乌烟瘴气地折腾?”
“这是信不过我们曹家?还是觉得咱们这行当是菜市场买菜,还得货比三家?”
“您这是坏了规矩!也是打了我们堪舆司的脸!”
曹小六这话说得重。
林正德一听,脸都白了。
“哎哟!六爷!五爷!您二位千万别误会!”
林正德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下来了,冲着两人连连作揖:
“我哪敢坏规矩啊!我这是……我这是实在没法子了啊!”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
“您二位不知道,就在刚才,我家那小儿子,才五岁啊!突然就疯了!”
“口吐白沫,翻白眼,嘴里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胡话,那声音……那声音听着像是个老太婆!”
“眼瞅着孩子就要不行了,我这当爹的心如刀绞啊!”
“我寻思着三爷那边还没信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啊,这才病急乱投医,把这几位道长请来先顶一阵子,想镇一镇那邪气。”
“六爷,五爷,我林正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您二位开涮。实在是救子心切,坏了规矩,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先救救我那可怜的儿吧!”
说着,林正德就要往下跪。
秦庚眼疾手快,伸手一托,一股柔劲稳稳地架住了林正德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林老爷救子心切,情有可原。”
秦庚说道。
这时候,那边做法的三个道士也停了下来。
领头的山羊胡道士把桃木剑往桌上一拍,斜着眼看着秦庚和曹小六。
“哼,贫道还当是什么高人来了。”
那道士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是个练家子。林老爷,这驱鬼降妖,靠的是法力,是符箓,可不是靠拳头硬就能行的。这一身煞气冲撞了神灵,到时候令郎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曹小六刚要骂回去。
秦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背着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那法坛后头供着的林家祖宗牌位上,又抬头看了看这大堂的房梁。
最后,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盯着林正德的印堂,又瞥了一眼那个正在叫嚣的道士。
“林老爷。”
秦庚开了口,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让整个大堂瞬间降温的冷意。
“你这宅子,没啥问题。”
“主要是这几位……”
秦庚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讽:“千门的人,不老老实实躲着,扮起假道士来了,说说,你们几个是千门八将哪一部的?秦某还真对千门不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