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色还没大亮,叶府后院的青石板上便又是“哗楞楞”一阵乱响。
秦庚赤着上身,腰间、四肢依旧缠着那寒铁乌金链,脚下踩着那双五十斤重的铁鞋。
只是今儿个,这动静跟昨儿个大不一样。
昨儿个是“崩、崩、崩”,那是拿那股子蛮力去硬拽,去跟这死物较劲,铁链子被拉得笔直,那是硬碰硬的声响。
今儿个,这声音听着碎。
“哗啦……哗啦……”
秦庚没再摆那大开大合的架势。
他站在原地,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似的。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他身上的肌肉正在极其细微地颤动。
那不是哆嗦,那是皮膜底下的筋在弹,肉在抖。
一股子劲力从脚底板涌泉穴升起,顺着腿骨往上钻,过膝,入胯,走脊椎大龙,最后散入四肢百骸。
“起。”
秦庚嘴皮子微动。
身子没见怎么大动,只是肩膀头子那么轻轻一晃,腰胯往那一坐。
那一身乌黑的铁链子,就像是突然被通了电的长蛇,猛地一阵剧烈抖动。
这种抖,不是被拉直了的抖。
而是一股子波浪劲儿,顺着秦庚的皮肉传到了铁环上。
“当啷啷——”
铁环互相撞击,发出一串脆响,不再是那种沉闷的死劲,而是透着股子灵动。
铆在泰山石敢当那头的铁链子,竟然被这股子抖劲传导过去,震得那万斤巨石都微微颤了一下,簌簌地往下掉石粉。
坐在藤椅上的叶岚禅,手里那两颗铁胆终于停了。
老头子眯着眼,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
“有点意思了。”
“这是听懂了。”
“昨儿个你是把自个儿当锤子,想把锁砸开。今儿个你是想把自个儿当水银,想从这锁眼里流出去。”
“劲力透体,传导于外。”
“这就是化劲的门槛。”
秦庚缓缓收功,那一身乱颤的肌肉瞬间平复,如铸铁般纹丝不动。
长吐一口气,那白气如箭,射出三尺不散。
“师父,这劲儿是摸着点边了,但总觉得还差点火候。”
秦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像是隔着层窗户纸,能看见里头的光,但手伸不过去,捅不破。”
“不急。”
叶岚禅重新转动起铁胆:“你那是身子骨太硬,龙筋虎骨太强,想要完全化开,比常人难上十倍。但也正因为难,等你真化开了,那威力也是常人的十倍。”
“慢慢磨,这功夫就是水磨工夫。”
正说着,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管家老王引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脚蹬薄底快靴,腰间挂着块铜牌,上头刻着个带翅膀的脚丫子——那是神行司的腰牌。
但这人脸生,秦庚没见过。
“小的给叶老前辈请安,给秦五爷请安。”
这神行司的差役拱手笑道。
那差役笑了笑,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恭恭敬敬地走到秦庚跟前。
“秦五爷,这是上面特批下来的赏赐。”
“说是您上次在野狐岭,斩了那洋人的变异蛇尸,那是大功一件。”
“原本这赏赐早就该发了,但这东西金贵,库里头也没现成的,是从京都加急调过来的,这才耽搁了几天。”
秦庚眉毛一挑。
蛇尸?
那是苏家寿宴之前的事儿了。
当时那洋人把死人跟人语蛇缝在一块,弄出来的怪物,确实难缠。
没想到这护龙府还记得这茬,这回头账算得倒是清楚。
“什么物件?”
秦庚伸手接过盒子。
入手极沉!
这小小的盒子,竟然压手得很,怕是不下百斤。
“回五爷的话,是一块‘天星陨铁精’。”
差役解释道:“听闻五爷还缺把趁手的兵刃。这玩意儿是天上掉下来的星辰碎片,硬度是玄铁的十倍,且天生带着股子破煞的罡气。”
“上面说了,好马配好鞍,宝刀赠英雄。”
“这等神材,也就五爷您这身神力能使得动。”
秦庚心中一动。
天星陨铁精?
昨儿个晚上,三师兄铁山还说让他自个儿留心找材料,说寻常铁料配不上他这化劲后的功夫。
没成想,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这朝廷的消息,果然灵通。
怕是连他在铁匠铺里说的话,都有人听墙根了。
不过秦庚也不在意。
既然吃这碗饭,就得受这份管。
只要给实惠,听就听吧。
“替我谢过上面。”
秦庚也没打开看,单手托着那百斤重的盒子,稳如泰山。
“这东西,我收了。”
“得嘞!您满意就行,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差役又是几个响头,这才倒退着出了院子。
叶岚禅看了一眼那盒子,淡淡道:“这算是朝廷的买骨金。你这根骨头硬,他们舍得下本钱。”
“那是好事。”
秦庚把盒子往腋下一夹:“总比给根肉骨头打发叫花子强。”
……
日头高升,巳时刚过。
浔河的水面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伏波司的封锁令还在,但这几天因为搜查紫砂壶的缘故,这江面上的气氛比之前更紧了几分。
大大小小的战船在江面上穿梭,那罗盘的指针转得飞起。
秦庚没跟大部队凑热闹。
他驾着自个儿那艘“快马子”,挂着那面独一无二的令旗,在江面上缓缓游弋。
今儿个的风不大,日头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晕。
秦庚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眉头却是越锁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几天,伏波司那是挖地三尺,光是紫砂壶就搜出来几千把。
按理说,洋人的那条暗线就算是没全断,也该伤筋动骨了。
租界里那几万人,没了补给,这会儿早该乱套了,早该有人出来抗议,或者是狗急跳墙了。
可偏偏,那租界那边,依旧是静悄悄的。
昨儿个晚上,采风司的线报说,租界里的洋兵还在开篝火晚会,烤全羊的香味都飘出二里地去。
这肉哪来的?
这酒哪来的?
“这帮孙子,难不成真是土行孙转世?”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路面上被镇魔司掐断了。
水面上被伏波司的大网给罩住了。
那些个藏污纳垢的粪船、死人船也被扣了。
就连那些个小商小贩的夹带都被这罗盘给搜干净了。
除非……
秦庚的目光,缓缓下移,穿透那浑浊的江水,看向了那深不见底的河床。
“除非这货,根本就没走船。”
“它是自个儿游过去的。”
或者是,水底下还有咱们不知道的“路”。
“下水!”
秦庚没犹豫。
把船划到那偏僻的野猫湾,往芦苇荡里一藏。
脱了官服,赤条条地往水里一钻。
“噗通。”
入水无声。
那一瞬间,冰凉的河水包裹全身,秦庚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那种在岸上被重力束缚、被规矩捆绑的沉重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在这里,他是水君。
他是这片水域的主宰。
十级水君的感知瞬间铺开,方圆百丈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一感知,秦庚的心头便是一跳。
变了。
这水底下的世道,变了。
往日里,这野猫湾附近虽然鱼虾不少,但大多是些草鱼、鲢鱼,偶尔有几只老鳖也就是脸盆大小。
可今儿个。
这水底下挤挤挨挨的,全是大家伙。
而且那鱼群的躁动劲儿,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一条条足有半人长的青鱼,红着眼睛在乱石堆里乱窜,见着同类都敢上去咬一口。
水草丛里,更是藏着不少奇形怪状的水族,有的身上长了瘤子,有的鳞片反着诡异的紫光。
“龙脉泄气……”
秦庚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钟山、元山阵眼被破,地气外泄。
这浔河连着地下暗河,那地气混着龙气,顺着水脉渗过来,把这满河的精怪都催醒了。
这对常人来说是灾难。
这水底下以后怕是没法下人了,寻常水鬼下来就是个死。
但对秦庚来说……
他舔了舔嘴角,虽然是在水里,但那股子贪婪的食欲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这就是个天然的狩猎场啊!
“虾七!”
秦庚心念一动。
远处的一处乱石洞穴里,一道赤红色的残影如电射出。
那赤甲巨虾比之前更加威武了,那一身甲壳红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块,两只大鳌挥舞间,带起阵阵水流漩涡。
它冲到秦庚面前,那一对触须兴奋地摆动着,传递过来一股极其强烈的渴望情绪。
“饿……”
“大鱼……吃……”
“这就带你吃个够!”
秦庚身形一摆,如同游龙般窜了出去。
一人一虾,在这变得有些陌生的水底开始了扫荡。
这回不用刻意找。
那是走两步就能碰上个硬茬子。
一条变异的黑鱼,足有一米多长,满嘴獠牙,凶悍地从水草里冲出来想咬秦庚的大腿。
“找死!”
秦庚连分水刺都没用。
他在水里身形一拧,使了个鼍形的“翻江”,双腿如同鳄尾般横扫,裹挟着千钧水压。
“砰!”
那黑鱼直接被这一腿扫断了脊骨,翻着白肚皮沉了底。
虾七冲上去,大鳌一剪,就把那鱼头给卸了下来。
秦庚也没客气,抓过鱼身子,大口吞噬其中的精血。
【水君经验+5】
【武师经验+10】
……
这经验值,涨得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这些受了龙气滋养的变异鱼,那就是一颗颗活着的丹药。
秦庚越杀越兴奋,越吃越带劲。
不知不觉,他已经游到了浔河的主航道底下,这里的深度足有二三十米,光线昏暗,水压极大。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