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提着那只磨盘大的金钱鳖上了岸。
这老鳖死了也没松那股子狠劲,四只爪子还勾着,那暗金色的背甲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划痕,那是岁月留下的老茧,看着就跟一面成精的盾牌似的。
找了个避风的凹地,秦庚也不讲究,分水刺再次充当了屠刀。
这金钱鳖比那黑甲龙鳅还难拾掇。
那裙边厚实得跟牛皮胶似的,切下去直粘刀。
好在秦庚如今暗劲在身,手上稍微带点震劲,刀锋便如热刀切油,顺畅划开。
剥壳,去脏,剔肉。
一大堆粉白透红的鳖肉被剔了出来,那肉质晶莹剔透,里头隐隐透着股子药香。
最补的是那副鳖肝和一肚子的鳖血。
一股子热线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
紧接着是烤肉。
这百年的老鳖,精气神都在这一身肉里锁着。
秦庚吃得极快,大块的肉塞进嘴里,甚至不用怎么嚼,入腹便化作滚滚热流。
这热流不像黑甲龙鳅那么暴烈,而是温吞吞的,透着股子厚重。
它不急着往四肢百骸里钻,而是像水银泻地一样,一点点渗透进骨髓深处,滋养着那副病行虎骨。
秦庚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那种因为练武过度而产生的细微酸痛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肉下肚。
秦庚盘膝坐定,运转呼吸法,将这庞大的精气彻底锁在体内。
片刻后,他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那是一种精气神饱满到溢出来的状态。
视野中,百业书翻动。
【水君经验值+2】
【水君(一级):8/100】
【武师经验值+7,经验值溢满】
【武师(二十一级):1/210】
“果然是好东西。”
秦庚看着那经验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金钱鳖虽然凶猛程度不如黑甲龙鳅,但胜在年头长,底蕴厚,给的经验值倒是大方。
收拾停当,秦庚目光落在那副巨大的龟甲上。
这甲壳洗刷干净后,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金色,上面的纹路繁复至极,隐隐暗合天干地支的数理。
“是个宝贝。”
秦庚伸手敲了敲,发出金石之音:“无论是拿来做护心镜,还是拿去摆弄风水阵,亦或是用来占卜,都是上好的材料。”
他找了根结实的藤条,把龟甲背在背上,就像是背了一口锅,趁着夜色,一路疾行回了平安县城。
……
覃隆巷小院。
秦庚把龟甲洗净,小心翼翼地收进厢房。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秦庚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红纸包皮的祭文。
明日便是三月十二,龙抬头之后的大祭。
这不仅是给龙王爷看,更是给津门的老少爷们看,给护龙府看,给那帮还没死心的洋人看。
这出戏,得唱圆满了。
“三月十二,吉日良辰……”
秦庚默念着祭文,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把他领进门的老人。
秦庚放下祭文,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过这重重屋脊,看到元山深处的那座孤坟。
“信爷,咱也算是出息了。”
秦庚轻声自语,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前咱在码头上为了几个铜板被赖头砸车,谁能想到,明儿个我也能站在高台上,主持这浔河大祭。”
“您要是还活着,这会儿肯定得骂我一句‘穷显摆’,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吧。”
灯花爆了一下。
秦庚收回思绪,吹熄了灯,和衣而卧。
……
三月十二,大吉,宜祭祀,宜沐浴,宜祈福。
天还没亮透,平安县城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给唤醒了。
“噼里啪啦——”
那是千响的大地红,在浔河两岸炸开了一团团红色的烟雾。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香火气。
整个平安县城都空了,老少爷们全都涌向了浔河河堤。
河堤上彩旗招展,每隔十步就插着一面杏黄大旗,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河面上,几十艘楼船一字排开,船头挂着大红花,船上锣鼓喧天。
算盘宋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把津门最好的戏班子“惊鸿社”给请来了,还从天桥那边请了杂耍班子、舞狮队。
“咚咚咚锵!”
戏台上,武生翻着跟头,花脸哇哇乱叫,底下叫好声一片。
河堤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
祭台全部用黄土垫底,上面铺着猩红的地毯,四周摆满了猪头、羊头、牛头这三牲祭品,还有时令瓜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祭台下,早就摆好了太师椅。
秦庚到的时候,五位老者已经在那候着了。
这五位,便是赵、徐、马、卢、魏五大姓的族老。
一个个穿着崭新的绸缎马褂,手里拄着拐杖,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乡绅的派头还在。
见秦庚过来,五位族老不敢托大,纷纷起身。
“哎哟,秦五爷。”
为首的赵家族老,胡子都白了,颤颤巍巍地就要行礼,“老朽这厢有礼了。”
秦庚哪能受这个礼?
他脚下一滑,行修的身法自然流露,瞬间到了几位老人面前,双手一托,稳稳地扶住了赵族老的手臂。
“老太爷,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秦庚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亲热劲:“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今儿个虽然是公事,但这礼数不能乱。您几位能来捧场,那就是给秦庚天大的面子。”
“这……”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里的忐忑瞬间化作了感激和赞赏。
他们原本还担心,这秦五爷如今是官身,又是津门一霸,会不会不好说话,会不会拿捏他们这帮老骨头。
没成想,人家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五爷仁义啊!”
徐家族老竖起大拇指:“咱们大柳滩受了义公中的恩惠,那是有口皆碑。乡亲们都说,五爷那就是活菩萨转世,是大善人啊!”
“可不是嘛。”
马家族老也接茬道:“以前江海龙管事的时候,那是要吃人的。现在跟着五爷,咱们这日子才有奔头。”
秦庚笑着一一寒暄,既不显得疏远,又不显得低三下四,那个度拿捏得火候极好。
“几位老太爷,您几位先坐着听戏。时辰还要一会儿,我去后面准备准备。”
安抚好了这几尊地头蛇,秦庚转入后台。
日头越升越高。
河堤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平安车行的几百号车夫,今儿个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号服,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
徐春和李狗带着人,那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光彩。
人群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背着褡裢的行脚商,有提着鸟笼的遗老遗少,还有不少江湖上的异人,一个个眼神闪烁地盯着那座高台。
叶岚禅带着几个徒弟,占了个极好的位置。
“师父,您看那台子搭的,有点意思。”
陆兴民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眯着眼说道:“按的是九宫八卦的方位,能聚气。看来算盘宋那老小子也不简单,最起码是会点风水的。”
“那是自然。”
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个黑脸的大汉,赤着两条如铁铸般的胳膊,手里居然还拎着一把大铁锤,看着就像是个打铁的匠人。
正是刚刚出关的三师兄,铁山。
“咱小师弟这排场,必须得讲究。”
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炯炯地盯着后台的方向:“我这刚出关就听说了小师弟的威名,拳打洋人,脚踢邪祟。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小师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老三,把你的锤子收收。”
郑通和在一旁皱眉道:“这是祭祀大典,不是打铁铺子。别吓着旁边的百姓。”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
铁山挠了挠头,把铁锤往身后一藏。
人群的另一角。
一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
她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捻着佛珠,静静地看着那座高台。
正是秦秀。
她虽然出了家,心如止水,但今儿个是侄儿的大日子,她还是忍不住下了山,想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