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我想想是在寿宴上当众归还,还是私下里给……这得看火候。”
苏老太爷手指摩挲着核桃,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黄氏和秦秀闹得太僵,确实棘手。但若是处理好了,这也是个机会。”
一旁的周永和一直垂手站立,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寒。
这就是大宅门里的手段。
为了利益,那是六亲不认。
黄氏虽然跋扈,但也为苏家操持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了平息秦庚的怒火,说休就休,就像是丢弃一件破衣服。
“对了,楼台这次大寿能赶回来吗?”
苏老太爷突然问道。
提到苏家少爷苏楼台,亲爹苏正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回得来!刚接到的电报,说是船已经到了大沽口,明个一早就能进城。这孩子在东瀛留学几年,说是学了不少新本事,还带回来几个东瀛的朋友。”
“嗯,回来就好。”
苏老太爷点了点头,原本紧绷的脸皮稍微松弛了一些:“楼台这孩子心气高,脑子也活泛,本事也硬。他回来,咱们苏家手里就多了一张牌。现在的世道,光靠老规矩不行了,得有新学问,得有洋人的关系。”
“还有楼芸那边呢?宫里有什么消息?”
“芸芸那边也传了信出来。”
苏正则赶紧说道:“说是宫内最近有大动作。上面对这新成立的护龙府极为重视。接下来,朝廷和洋人的战事怕是少不了。”
“战事若是起来,咱们家的布帛生意,是稳赚不赔。”
“嗯,那就好。”
苏老太爷长出了一口气:“手里有钱,朝中有人,外面有子孙。只要咱们这步棋走稳了,苏家就能在这乱世里再富贵三代。”
周永和在旁边听着,依旧没说话,只是心里却在叹息。
他知道,老太爷这盘棋下得大。
甚至连那所谓的“归还法器”,怕也是其中最阴毒的一步棋。
果然,下一刻,苏老太爷挥退了苏正则,只留下了周永和。
“老周啊。”
苏老太爷看着周永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在我苏家多少年了?”
“回老太爷,整整二十年了。”
周永和低头道。
“二十年……不容易啊。”
苏老太爷感叹了一句,随后眼神一凝:“你看得出来,我对秦庚那小子的忌惮。但我为什么非要还他那法器,你想明白了吗?”
周永和心中一动,迟疑道:“老太爷是想……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那只是面子。”
苏老太爷冷笑一声,手中的核桃捏得咯吱作响:“那法器是个烫手山芋。现在满津门的眼睛都盯着,洋人、护龙府、三教九流。谁拿着它,谁就是众矢之的。”
“秦秀拿着,那是怀璧其罪,咱们苏家得跟着担惊受怕。”
“但若是还给了秦庚……”
苏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是武师,又是官身,看似能镇得住。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洋人回过味来,拿到的是假的‘薪火渡’,又知道秦家祖传的宝贝在秦庚手里,他们会怎么做?”
周永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们会……针对秦庚,也可能针对咱们。”
“针对咱们倒是不怕,到时候我想必已经薪火渡大成,不怕他们。”
苏老太爷阴恻恻地说道:“要的就是这么个时间差,现在苏府不能出事。等大寿过了,秦庚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咱们苏家,就能从这旋涡里摘出来,坐山观虎斗。”
“而且……”
老太爷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像是恶魔的低语:“这世道,几天一个变。秦庚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在那刀尖上跳舞。万一哪天他折了,死了,那东西能跑哪去?”
“秦家就剩他和秦秀两姑侄。他若是死了,东西还得留给秦秀,就算不留给秦秀,到时候我薪火渡大成,必能强夺之。”
“只要秦秀还在咱们苏家,哪怕我不动她,这东西兜兜转转,最后不还是落在我苏家的掌控之中?”
周永和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手太狠了。
既卖了秦庚一个人情,解了眼下的困局,又把秦庚推到了洋人的枪口下,最后还算计着等秦庚死了再把东西拿回来。
这就是老江湖的算计,吃人都不吐骨头。
“老周,你跟秦庚那小子有点交情,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苏老太爷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盯着周永和:“但你要记清楚,谁才是你的东家,谁供了你这二十年练武。这乱世里,讲义气是会死人的,讲利益才能活得长久。”
周永和心中一颤,立刻躬身道:“老太爷放心,周某明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周永和欠秦秀一条命,对秦秀的感激是实打实的。
可这二十年苏家的恩情,还有苏家庞大的势力,一家老小都在苏家眼皮子底下,又让他无法背叛。
这种夹在中间的滋味,比受了内伤还要难受。
“行了,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苏老太爷挥了挥手,神色间显出几分疲惫:“我自己静一静。”
“是,老太爷。”
周永和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随着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正堂里又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苏老太爷独自一人坐在那太师椅上,周围的阴影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手里那对玉狮子核桃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乱世将至啊……”
老太爷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沧桑和无奈:“这大新朝的龙脉不稳,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什么护龙府,什么洋人,都不过是想在这将倾的大厦上拆一块砖罢了。”
“我苏家,不求从龙之功,只求能在这乱世里,明哲保身。”
“哪怕是做些亏心事……只要能活下去,也是值得的。”
一阵风吹过,堂内的油灯晃了晃,将老太爷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看上去竟也不似人形,倒像是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等待着择人而噬的黑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