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明睁开了眼。
早春的雨点淅沥，带着些余冬的峭寒，他正撑伞站在雨中，耳边尽是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噼里啪啦声。
言明挑眉，将手中黑伞微微撑高。
他正站在卡塞尔学院的教堂门口，从这里抬头看去，老牛仔住的钟楼高耸入云，漆黑如剑的塔尖简直像是要把天捅破。
精神世界吗。
言明一眼看出了眼前世界的实质。
就像是用名为梦貘的言灵绘出一片往日之影，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卡塞尔学院。
面前是教堂而环顾周围隐约能看到那座拜占庭风格的英灵殿，殿顶的雄鸡自建校起屹立百年而不倒。
言明放低了雨伞，遮挡住了自己的视野，眼底的金光开始如潮汐般涨落。
这片领域困不住他，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混血君主，贯通封神之路的忤逆之人，世上已鲜有能困住他的幻境。
更别说这片领域其实是言明自己的潜意识营造出来的造物，毫无危险可言。
所以他现在才会像是在做一场清醒梦般，伫立在二十年前的时光里。
等醒来之后他还得熟悉君主的力量，还得开始谋划白王的王座，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
“言明？你在这杵着干嘛呢？教堂今天没开门？”
女孩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穿过淅沥的雨幕，让言明撕裂领域的动作一顿。
楚子航喜欢的那句话确实是很正确的，人的记忆很靠不住，就像用沙绘就的画，只需名为时间的风儿轻轻一吹，就会让那些回忆化为茫茫的一片，再难辨别。
所谓的磨损，只有亲身经历后才觉得恐怖。
所以在听到那陌生的熟悉声音后，连言明也晃神了一下，才从记忆的汪洋里打捞出往昔的追忆。
他撑着伞，缓缓转身。
伞沿抬起，世界豁然开朗。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穿着卡塞尔的墨绿色校服，明媚的脸庞在这片暗灰色的雨景里耀眼得有些过分。
她没有打伞，小脑袋上顶着一本厚如砖的《龙族家族谱系》挡雨，几缕被打湿的发丝贴在嘴边，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看到言明转身，她也不装了，把书抱在胸前，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言明的伞下。
一股混合着冷雨、树木气息和旧书墨水味的清柔香气就这样撞进了言明的感官里。
“你怎么回事？转职文艺青年了吗？
老实说你这张脸要是转型文青，都不用怎么包装就能骗到万千无知少女吧。”
女孩一边把言明往伞的另一边挤一挤，给自己抢出足够空间来，一边侧着头打量着言明，眼神好比农村妇女打量一头要上称的猪。
言明张了张嘴，有很多想说的涌上来，最后却没有一句出口。
他只是默默退出了一步，却有另一个言明留在了原地，那是二十年前的言明。
这里只是根据记忆生成的幻境，即使去做些与过去记忆不符的事，也终究都是虚假之物，毫无意义。
不如就让这场滑稽的闹剧沿着记忆的轨迹前行，至少那样还能怀念一下过往。
言明面无表情，看着过往的记忆在自己面前上演，轻声说出了曾经说出的话语，声音与过去的自己重合。
““既然你也承认我能靠脸吃饭了，那么撑伞费一百刀，承蒙惠顾。””
女孩瞪大了双眼，“就你掷果盈车？本姑娘难道不是美少女吗！你收一百刀我还收两百刀呢！”
言明面无表情，移开了伞，开始迈步向前走。
“喂喂喂！别那么小气嘛！收你一百刀咱俩互抵了不就好了？”
打打闹闹着两人一并推开了教堂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带着萧瑟的冷风。
对卡塞尔学院来说教堂更像是一个摆设，大家都是流淌着龙血的人所以根本不信教也不相信有神，所以这里往往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没什么人来打扰。
对言明来说这里更大的价值是离老牛仔很近，要是真有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可以直接上阁楼去问，所以他当年很中意在这里自习。
但不知怎么的这么个好地方就被身旁的女孩逮住了，于是教堂里偶尔会多出一个人，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交谈，各自做各自的事，就像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一样。
话虽如此，两个人的人气还是足以扫清教堂里的萧瑟，让这无人问津之地多出几分温暖。
精神体的言明默默观察着两人的动作，进了教堂的两人就这样各自在教堂左右坐下，门被关上后教堂里就重新陷入了静谧，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风雨声。
感受着这熟悉的氛围，他也逐渐想起来了，复苏的记忆就像一块块拼图，正被他缓缓拼回去，变作一株带刺的花。
是啊，故事的开始就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雨天。
所以后来，他才那么讨厌雨天。
书页翻动间女孩悄无声息地挪移着位置，等言明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言明前一排的位置反坐，下巴搁在椅背上打量着言明，像只好奇的猫。
“听说你加入狮心会了？”
女孩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言明也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不太重要的个人情报，卖个五百刀吧。”
“喂！”
“所以我加不加入狮心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南扶疏？”
被点名的女孩晃晃脑袋，“我还以为你不会加入社团呢，明明是个连考试都刻意控分的家伙……”
当然是为了狮心会流传下来的爆血资料。
二十年后的言明在心底说。
爆血虽然要命，但也确实是那时的他短时间内能接触到的唯一强化法，更别说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的天差地别。
还是那句话，立刻死和折寿，选择后者的人肯定会远远多于前者。
当然，当时加入狮心会也颇让言明费了些功夫，因为他表面上的成绩并不优秀而狮心会只招收精锐。
但最后言明还是让当时那届狮心会的所有成员都心服口服了，全员同意他的入会申请，方法也很简单：
他把当时狮心会的所有人都揍了一遍，靠着复制的时间零，一挑二十。
“既然如此，我要不要也加入狮心会呢？”
南扶疏抬头看着教堂的天花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言明头也不抬，“咨询费一千刀，交易一旦达成，概不退款。”
“喂喂喂！你有这么缺钱吗！这么漂亮一个美少女站在你面前，能不能不要张口刀乐闭口刀乐啊！”
南扶疏有些抓狂而年轻的言明只是淡淡说，“美少女？美少女也得交钱！”
坐在一侧的言明笑了笑，当时他在研究炼金武器，需要的材料费用对个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所以平日里不得不想各种办法赚钱。
比如说翘课去接猎人的委托，那时候甚至还没有猎人网站，需要线下接头才能拿下一份委托。
打款过程更是麻烦，说不定就有被黑吃黑的风险，不过所有敢于黑吃黑言明的人最后都非常乐意为言明的金库添上了一块或好几块的砖，还是纯金的那种。
又比如说帮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办点事，无论是作业求助还是任务攻略，无论是组织活动还是感情委托，只要你想得到的，匿名开着万事屋的言明几乎无所不能，但同时他也养成了雁过拔毛的好习惯，谁让卡塞尔里的大款实在是太多了呢？
“哼哼。”，南扶疏那双漂亮的大眼珠子一转，心底就有了主意。
“行吧，既然你收钱办事，那我给你这个数，你能不能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言明抬眼，看了下那个手势，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