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局势……”
四师兄褚刑是个急脾气,忍不住开了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叶岚禅吹了吹参汤上的浮沫,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那阴沉的天色上。
“朝廷那边,估计要有大动作了。”
叶岚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疲惫:“这大新虽然烂了根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龙尽断,这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他们不可能没感觉。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最起码得把这乱象给压一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参汤,才继续说道:“之前在南方,我就听闻朝廷单独成立了镇魔司。这衙门不归六部管,直接听命于内廷,专门搜罗天下的奇人异士、旁门左道。只要有本事,不管是杀猪的还是算命的,哪怕是江洋大盗,只要肯卖命,既往不咎,还给官身。”
“这是要放权了。”
秦庚站在角落里,眉心微微一跳。
放权,意味着军阀割据的雏形。
把军权和杀伐大权下放给地方,甚至下放给江湖草莽,这无疑是一剂虎狼之药。治标,但要命。
“在津门,估计也快了。”
叶岚禅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除了关外东北之地,那是他们想要重立龙脉的根本,是他们最后的退路,肯定会重兵把守。至于这关内……哼,除了京畿重地,其他地方,朝廷怕是只能尽力救火了。”
所谓救火,便是哪里出了大乱子,就派人去哪里杀一波。
至于平日里,那就只能靠地方豪强和百姓自己命硬了。
众师兄弟听得心头沉重。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这话以前只是戏文里听听,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地压在了头顶上。
“行了。”
叶岚禅摆了摆手,那一瞬间,这位津门武行的泰斗仿佛老了十岁:“都回去吧,守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是,师父。”
众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陆续退出了偏厅。
每个人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沉重。
秦庚没动。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走到叶岚禅身侧,低声说道:“师父,还有件事。”
叶岚禅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周永和的事?”
“是。”
秦庚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周支挂走得壮烈,但他家里还有老小。他在下面拼了命,把那黑毛怪给挡了一道,这份人情,我得认。我答应过他,要护他家眷周全。”
叶岚禅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周永和……也是个苦命人。他在苏家当了半辈子的狗,临了临了,倒是做了一回顶天立地的人。这事儿你做得对,咱们习武之人,讲的就是个信义。人死债不烂,这份香火情,得续上。”
“还有他那个女徒弟,夏景怡。”
秦庚补充道。
“那丫头我知道,根骨不错,心性也算坚韧。”
叶岚禅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吧。若是需要银钱或者人手,直接找你二师兄开口。”
“不用,徒弟手里还宽裕。”
秦庚拱了拱手:“那徒弟先去办这事了。”
“去吧。”
叶岚禅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累极了:“小心点,苏家那老家伙,对你也有想法,你这身龙筋虎骨,实在是太过扎眼。对了,周支挂那镇魔宝图,丢在水里了,若是日后下水,可以找一找,那宝图天克邪祟。”
“徒弟明白。”
……
出了叶府,外头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油布。
秦庚紧了紧身上的褂子,脚步匆匆地回到了覃隆巷。
刚一进院子,算盘宋就迎了上来。
这位曾经的龙王会账房先生,如今已经是秦五爷的大管家,眼力见儿那是一等一的。
“五爷,您回来了。”
算盘宋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块热毛巾:“厨房备了点粥,您垫一口?”
“不吃了。”
秦庚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扔回盆里,沉声吩咐道:“老宋,你现在就去趟平安县城找个独门独院的宅子,要清净,周围邻居要老实本分,最好离镖局武馆,衙门之类的近点,有点人气儿镇着。”
“平安县城?”
算盘宋微微一愣,随即脑子转得飞快。
津门城里如今是风暴眼,租界、码头、各大势力错综复杂。
反倒是平安县城,死死的在秦庚掌控之中。
“五爷这是要安置贵客?”
算盘宋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支挂的家眷。”
秦庚也没瞒他:“周永和没了。家里剩下孤儿寡母,不能让他们在这津门城里担惊受怕,更不能一直住在师父府上,那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心里不痛快。”
算盘宋心头一凛,周永和那是何等人物,竟然也没了。
他立马收起了那副商人的市侩嘴脸,正色道:“五爷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去办。平安县城咱们熟人多,宅子好找。我天黑前肯定给您回信。”
“去吧,带足了银子,别怕花钱。”
打发走了算盘宋,秦庚一个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水入喉,那种火烧火燎的燥气才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狗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夏景怡。
这姑娘平日里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身短打扮,看着利落。
可今儿个,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一股劲儿没处发泄。
她一进门,看着端坐在那里的秦庚,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问,却又不敢问。
那种绝望的希冀,看得人心里发堵。
秦庚放下茶杯,站起身,没说话,只是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嗡——”
夏景怡的身子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那一瞬间,所有的精气神都散了。
“我师父……他……”
夏景怡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吗?”
秦庚沉默了片刻,那个在地下溶洞里引爆精血、以身镇魔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他是英雄。”
秦庚缓缓说道:“在那最后关头,是他挡住了大灾。若是没有他,津门昨晚死的人,得翻上几番。他走得很体面,是站着走的。”
“呜……”
夏景怡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哭声压抑而破碎,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我都还没来得及……”
夏景怡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念叨:“以前师父逼我练形意,逼我拉车练下盘……我那时候嫌累,嫌丢人……我是个姑娘家,哪有去拉大车的……我偷懒,我跟他顶嘴……师父被我气得摔过茶碗……”
“现在我想练了……我想拉车了……我想听他骂我两句……”
“没了……什么都没了……”
秦庚静静地看着她,没去劝。
这时候,劝什么都是虚的。
只有让她哭出来,把那股子郁气散了,人才能活下去。
良久,哭声渐歇。
夏景怡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虽然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秦五爷。”
她冲着秦庚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您告诉我这些。师父走了,师娘和小师弟他们……”
“这个你放心。”
秦庚打断了她的话:“我既然答应了周支挂,这担子我就得挑起来。我已经让人在平安县城找好了宅子,那是清净地界。回头就把他们接过去,吃穿用度,一应开销,我都包了。只要我秦庚还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
夏景怡咬着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
送走了夏景怡,秦庚没有回屋休息。
他搬了把竹椅,坐到了院子中央。
此时已是午后,但天上依然不见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层翻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
秦庚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闭,随即猛地睁开。
风水师天赋——望气。
“嗡!”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在秦庚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怒海。
那本该清气上升、浊气下降的天地秩序,此刻彻底乱了套。
只见那津门上空,原本应该有一条隐隐约约的水蓝色龙影,那是津江水龙的气运显化。
可现在,那龙影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段段残躯,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黑红色的煞气。
它们像是一条条贪婪的毒蛇,从地底的裂缝中钻出来,疯狂地撕咬着那残存的龙气,吞噬着天地间的生机。
那不仅是津门的景象。
秦庚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