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不知多少丈深。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
一条巨大的地下暗河奔涌而过,水声轰鸣,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那暗河的一侧,是一片巨大的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台。
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数百尊陶俑。
这些陶俑大概真人大小,一个个面目狰狞,姿态各异,有的手持兵刃,有的双手结印,在这死寂的地下世界里,仿佛一支沉默的阴兵鬼将。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那是陶土开裂的声音。
位于最前方的一尊最为高大的陶俑,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陶俑雕刻的是一个老者,长须飘飘,面容威严,正是苏家老太爷的模样。
咔咔咔……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陶俑表面的泥壳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里面那根本不属于泥土的颜色。
那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的肉质,上面还沾着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在那苏老太爷陶俑的身旁,还有一尊稍小一些的陶俑。
那陶俑的面容,赫然是已经被“斩首”的苏家大少爷,苏楼台。
这尊陶俑并没有像老太爷那样整体脱落,而是从头顶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隙。
刷——
一根漆黑如墨的毛发,从那缝隙里钻了出来,在空中像是有生命一般扭动着。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刷刷刷刷——!
无数根黑毛疯狂地涌出,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间覆盖了整个陶俑。
那些黑毛纠缠、编织、蠕动,最终那陶俑的外壳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由黑毛凝聚而成的人形。
那黑毛人形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毛,但却发出了清晰的人声。
那声音,正是苏楼台。
“呼……”
黑毛人形长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癫狂和阴冷。
“好险,好险。”
“若不是早早准备了这具替身,这一劫,还真不好过。”
苏楼台活动了一下手脚,那些黑毛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看起来恶心至极。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尊还在不断掉落泥壳的苏老太爷陶俑。
“还是年轻身子用着舒服。”
苏楼台笑了笑,那黑毛组成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像是一张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数百尊沉默的陶俑。
如果秦庚在这里,一定会惊恐地发现,这些陶俑的脸,除了苏家的家丁护院,竟然还有不少是当初惨遭灭门的黄家人的模样!
“薪火渡……薪火相传。”
苏楼台低声喃喃:“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那件东西送到了,只要那把火点起来……”
他忽然抬起手,一根黑毛从指尖射出,在空中化作一团黑雾。
“幸好,我在周永和身上留了一手。”
“我苏家养的狗,吃了我苏家这么多年的饭……也该有点用了。”
苏楼台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刷——!
笑声未落,苏楼台的身形猛地散开,化作无数根黑毛,钻入了地下的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
城外,三十里铺。
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毒辣。
这三十里铺是津门往北去的第一个大集镇,也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必经之地。
虽然世道乱了,但这儿依旧热闹,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秦庚一行人的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顺发号的杂货铺门口。
张多跳下马车,那一脸的精明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冲着秦庚等人招了招手。
“几位爷,咱们就在这儿歇歇脚,补点货。”
秦庚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特制的马车:“老张,咱们这车上不是不缺东西吗?赶路要紧,这儿人多眼杂,停这儿干什么?”
“嘿,我的五爷哎。”
张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压低声音道:“正因为人多眼杂,咱们才得停。”
“您看咱们这几个人,您背着那么大一把刀,道长背着剑,周爷这一身练家子的气场。咱们这车又封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走贵重镖的。”
“这路上的探子、胡子,眼睛毒着呢。咱们要是就这么闷头赶路,那就是告诉人家我有宝贝,快来抢。”
“那你的意思是?”
秦庚若有所思。
“做戏得做全套。”
张多指了指那家杂货铺,“咱们对外说是去关外收皮货的商队。既然是商队,那车上就不能只有那个黑箱子。得有货!得有压车的物件!”
“茶叶、盐巴、布匹,这都是关外紧俏的硬通货。咱们买上几大车,把那黑箱子往货堆里一埋。再雇上一帮普通的镖师,打起旗号,浩浩荡荡地走。”
“这就叫藏木于林。”
张多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那些探子一看,嚯,这么大阵仗,又是茶叶又是盐巴的,肯定以为咱们就是个普通的肥羊商队。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那帮镖师的人数。”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才是走江湖的保命之道。”
周永和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张老弟这话说得在理。咱们几个虽然不怕事,但架不住苍蝇多。若是能用这种法子省去些麻烦,那是最好不过。”
妙玄道长也微微颔首:“贫道觉得此计甚妙。”
秦庚沉吟片刻。
他虽然武力强横,但在这种江湖经验上,确实不如张多和周永和这种老油条。
“行,那就听你的。”
秦庚拍板。
“得嘞!”
张多一拍大腿,转身就钻进了杂货铺。
不一会儿,他就领着个胖乎乎的掌柜出来了,两人在那指手画脚,讨价还价。
“掌柜的,你这砖茶怎么卖?我要一百斤!还有那粗盐,给我来五袋!”
“哎哟,客官您这可是大主顾!这价钱好商量……”
“少废话!我这是要去奉天府的,路远着呢,你给我包严实点!要是半道上受了潮,我回来砸了你的招牌!”
张多那唾沫星子横飞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二道贩子。
办完了货,张多又领着众人拐进了旁边的一家镖局分号。
“威远镖局”。
这在北方道上也是叫得响字号的大镖局。
张多进去一通盘道,切口甩得飞起。
没过半个时辰,他就搞定了一切。
再出来时,队伍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的一辆马车,变成了三辆。
后面两辆大车上,堆满了用草席裹着的砖茶、盐巴和布匹,高高隆起,看着就沉。
而在车队周围,多了十二个身穿号衣、手持朴刀的趟子手,还有一个骑着瘦马、腰里插着旱烟袋的老镖师。
这老镖师姓刘,看着得有五十多了,一脸的风霜,但那双眼睛还算有神。
“各位东家,既然雇了咱们威远镖局,这一路上只要不是碰上那种成百上千的响马,老汉我就能保各位平安。”
刘镖师冲着秦庚等人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但也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傲气。
他显然没看出秦庚这一行人的深浅。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有点钱的商队,雇了几个看着挺猛的镖师撑门面。
秦庚没说话,只是微微抱拳回礼。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埋在第一辆马车货物深处的黑箱子,又看了一眼那些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只是护送普通货物的趟子手们。
心里多少有点复杂。
这些人,是张多找来的挡箭牌。
若是真遇上针对黑箱子来的高手,这些趟子手,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乱世。
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