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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
天热得有些早,才刚进六月,地皮就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
卧牛巷,叶府后院。
秦庚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毫无形象地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藤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葬经》二字。
但他没怎么看,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是在发呆,又像是在透过这书页,看着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在院子的另一头,叶岚禅手里提着个紫砂壶,正围着那匹名为赤碳的烈马转悠。
这马脾气暴躁得像个火药桶,除了叶岚禅,谁靠近踢谁。
可今儿个,这马却老实得很,甚至还有些慵懒。
叶岚禅转头看了看秦庚,又看了看自己这匹爱马,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
叶岚禅抿了一口茶,走到秦庚身边:“这才半个多月,胸口那个窟窿眼儿,竟然连个疤都快看不见了。那龙筋虎骨,当真就这么强横?”
秦庚回过神,合上书,笑着站起身,给叶岚禅让了个座:“师父,您那是没瞧见二师兄给我用的药,那可都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再加上您这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要是再不好,那不成废物了?”
“少贫嘴。”
叶岚禅坐下,目光如电,在秦庚身上扫了一圈。
老头子眼毒,虽然秦庚现在看着懒散,但他能感觉到,这小子体内的气血,就像是那地底下的岩浆,看着没动静,实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奔腾,在冲刷着筋骨。
“你那风水术,我看你这两天也没少折腾,怎么着,上层次了?”
叶岚禅看似随意地问道。
秦庚点点头,也没瞒着:“嗯,上了。刚才看书,觉得书上写的有些死板,好多东西,其实不用那么复杂。”
“妖孽。”
叶岚禅咂摸了一下嘴,吐出两个字。
他是真服气。
若是常人,练武练到化劲,那得是二三十年的苦功,恨不得睡觉都在练拳。
这小子倒好,练武练得飞快也就罢了,医术、水性、现在连风水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也是一学就通,一通就精。
“样样精通,着实是妖孽。”
叶岚禅感慨了一句:“不过,贪多嚼不烂,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弟子省得。”
秦庚应了一声,随即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院子,是叶岚禅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布局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几棵老槐树,几块嶙峋的怪石,地上铺的是青砖,墙角长的是苔藓。
在秦庚的【望气】视野里,这院子的气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这是一种极度内敛、极度肃杀的气场,正如叶岚禅这个人,孤寂,高傲,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
这种气场,对于修炼武道、磨砺心性来说,是绝佳的。
但对于一个老人,尤其是到了晚年的老人来说,太冷了,也太独了。
“师父,我给您这院子改改风水吧。”
秦庚忽然开口。
叶岚禅一愣:“改风水?我这风水怎么了?这叫寒潭藏龙局,当年可是找高人看过的。”
“局是好局。”
秦庚笑了笑,指了指那几块怪石,“但这石头摆的位置,太显孤寂了。寒潭虽好,但若是水太冷,龙也得冻僵了。您这岁数,还是得要点生机。”
说完,秦庚也不等叶岚禅答应,直接挽起袖子就干。
他先是走到墙角,那几块几百斤重的太湖石,在他手里跟泡沫做的似的,轻轻松松就抱了起来。
“哎哎哎,你轻点!那是为师最喜欢的一块!”
叶岚禅急得直瞪眼。
秦庚充耳不闻,抱着石头走到院子东南角,也就是巽位。
此时正是上午,阳光从东南方洒下来。
秦庚将石头放下,调整了一个角度。
在【望气】的视野中,原本被石头阻挡的一股暖黄色的“生气”,随着石头的挪动,瞬间像是找到了缺口的洪水,欢快地涌入了院子。
紧接着,秦庚又跑出院门。
不一会儿,扛着几捆从后山挖来的野竹子,还有几株刚刚吐绿的桃树苗回来了。
“这又是干啥?”
叶岚禅看得目瞪口呆。
“种树。”
秦庚拿着铁锹,在院子的西北角,也就是乾位,挖了几个坑,将竹子种下。
西北属金,种竹木以泄金气,化解那股子过于凌厉的肃杀。
然后又在西南角种下桃树。
这一通忙活,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秦庚满头大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随着他最后一块石头的落位,最后一铲土的填平。
嗡!
整个院子的气场,在他眼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灰蓝色的、死寂的气流,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东南角的暖流涌入,被西北角的竹林留住,又在院中盘旋,最后汇聚在那棵老槐树下。
灰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青绿色。
生机。
这是纯粹的、勃勃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直拴在马厩里的那匹名为“赤碳”的烈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竟然挣脱了并没有拴紧的缰绳,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它走到秦庚刚刚种下的那几株桃树苗旁,低下头,在那新翻的泥土上嗅了嗅,然后极为人性化地伸出大舌头,想要去舔秦庚的肩膀。
旁边的一只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大黑狗,也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秦庚的腿脚打转,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就连架子上那只平日里眼神凶狠、只吃生肉的苍鹰,此刻也歪着脑袋,两只锐利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秦庚,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羽毛。
万物有灵,趋吉避凶。
动物对气的感应,比人要敏锐得多。
它们感觉到了,这个两脚兽刚才那一通折腾,让这个原本冷冰冰的院子,变得舒服了。
叶岚禅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望气,但他能感觉到。
风吹过脸颊的感觉变了,不再是那种刮骨的冷风,而是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暖风。
阳光照在身上,也不再是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煦的暖意。
就连呼吸,似乎都顺畅了几分。
看着那个在院子里忙活得满头大汗、被鸡鸭猫狗围在中间的徒弟,叶岚禅那个已经枯寂了多年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师父,怎么样?”
秦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下院里有活气儿了吧?”
叶岚禅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改得面目全非、但却让人莫名舒坦的院子。
他板起脸,那是习惯性的威严,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这混小子。”
叶岚禅笑骂道,指了指那一排竹子:“为师就喜欢那一口寂寥萧瑟的味儿,那是意境!懂不懂?意境!倒是让你给改得生机勃勃,跟个暴发户的后花园似的。”
“哈哈,师父,意境那是给神仙看的。”
秦庚走过来,拿起茶壶给叶岚禅续了一杯水:“咱们是人,还得在地上过日子。院里得有活气儿,人才有奔头。您要是天天看着那些死石头,心情能好吗?心情不好,这拳还怎么练?”
“歪理邪说。”
叶岚禅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却并没有让秦庚改回去的意思。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柔和地看着秦庚。
叶岚禅这一生,收徒不少。
老大心思深沉,在衙门当差;老二仁厚,悬壶济世;老四机灵,混迹江湖……
每一个都成才了,每一个都让他骄傲。
但每一个,也都离他远了。
只有这个老十。
虽然是关门弟子,虽然相处的时间最短。
但他却是在这院子里待得最久,也是最让他这颗老心感到熨帖的一个。
“行了,别在那傻站着了。”
叶岚禅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石桌上。
“既然改了风水,有了生机,那这门养生桩,你也顺道练练。配合你那龙筋虎骨,能让你那身伤,好得再快点。”
秦庚眼睛一亮,连忙拿起册子:“谢师父!”
“谢什么谢,赶紧练!练不好中午没饭吃!”
“得嘞!”
院子里,青年拉开架势,一招一式,虽然缓慢,却隐隐有风雷之声。
老人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手里盘着核桃,旁边趴着大黑狗,头顶是摇曳的树影。
这一刻,津门的风云诡谲,江湖的血雨腥风,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院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