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江风顺着浔河的水面刮过来,吹得楼船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也把这甲板上的气氛吹得格外肃杀。
船舷边上,马三随手从怀里摸出两块红褐色的石头,这石头表面粗糙,带着暗红的纹路,那是津门北部燕山余脉里特有的“红砂岩”。
这东西质地松脆,在水里泡久了容易散,且分量不重不轻,若是扔进这一片淤泥沙底的浔河里,跟那些个鹅卵石、青冈岩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小赵。”
马三也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两块红砂岩往后一抛:“拿着。”
一直在后面候着的鬼秤赵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接住那两块石头。
“你去,把这两块石头沉到前面码头栈桥底下去。”
马三指了指远处那隐约可见的栈桥影子,沉声道:“记住了,得沉在最深的那根立柱底下,还得是用东西压住了,别让暗流给冲跑了。”
“得嘞,三爷您放心。”
鬼秤赵应了一声,把石头揣进怀里,转身跳上了楼船边系着的一艘小舢板。
此时正是退潮的时候,江面上刮的是西北风,正是顶风逆水。
鬼秤赵也是个老把式,摇着橹,那小舢板在浪头里起起伏伏,走得却是极稳,只不过这速度确实快不起来。
众人站在楼船高处看着。
这二里地的水路,平日里顺风顺水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可今儿个顶风逆水,鬼秤赵那精壮汉子摇得胳膊都酸了,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栈桥底下。
只见他在那边停了船,身子探入水中鼓捣了一阵,这才重新摇橹往回返。
这一来一回,约莫着过了半刻钟。
鬼秤赵把船靠了岸,爬上楼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和汗水,冲着马三和秦庚一拱手:“二位爷,妥了。石头压在最东边那根柱子下面的淤泥里,上面我以此压了个破铁锚,稳当得很。”
马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秦庚,脸上露出一丝傲气,也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规矩。
“五爷,请。”
马三比了个手势。
秦庚没废话。
“请。”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噗通”两声闷响。
两道人影几乎是同时跃入这浑浊冰冷的浔河水中。
没有什么巨大的水花,两人入水的姿势都极极讲究,像是两条滑溜的泥鳅,瞬间钻进了水面之下,连个气泡都没怎么冒,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楼船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趴在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
但这浔河水浑浊不堪,泥沙翻涌,哪里还能看得到半个人影?
江面上除了偶尔卷起的浪花,再无动静。
“点香!”
铁大山喊了一嗓子。
旁边立马有个小弟端过来一个香炉,上面插着一根特制的粗香。
这种香耐烧,一根能烧半刻钟。
火苗子一燎,青烟袅袅升起。
算盘宋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那把小算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那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水面,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没想到五爷也会水……”
算盘宋心里暗自嘀咕。
他想起之前秦庚撑着小舢板在江面上远去那回,那时候只觉得五爷这臂力和平衡感惊人,但那是船上的功夫,这到了水底下,可是两码事。
这马三号称“浪里白条”,那是真正在水底下练出来的功夫,甚至传说这人能在水底下睡觉。
“不知道五爷能不能赢啊……”
算盘宋心里纠结得厉害。
这要是赢了,那是皆大欢喜,五爷顺理成章收了这帮水鬼的心。
可要是输了呢?
输了也不能认输!
算盘宋咬了咬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若是秦庚输了该怎么圆场的话术。
怎么也得保住五爷的面子,同时还得把这龙王会给硬生生吞下去。
这是死命令。
褚刑提点过,这龙王会的盘子,要么是上面即将派下来的大人物的,要么是五爷的,这四个老东西不过是走个过场,给江湖人看看面子罢了。
要是真让马三这老小子把龙头的位置给赢了去,那五爷这脸往哪搁?
他算盘宋这差事也就办砸了。
就在算盘宋脑子里转着千般念头,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人暗中给马三下个绊子或者准备点什么说辞的时候——
哗啦!
一声水响。
极轻,极脆。
就像是一条大鱼跃出水面。
一道人影猛地从浑浊的江水中窜了出来,那动作轻盈得不像是个百多斤的汉子,倒像是一只点了水的蜻蜓。
啪嗒。
那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甲板上,身上虽然湿漉漉的,但气息却长久绵长,连口粗气都没喘。
秦庚。
他手里正捏着一块暗红色的红砂岩,上面的泥沙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水。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怪物一样看着秦庚,然后又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那香炉。
那根能烧半刻钟的计时香,这会儿才刚刚烧掉了那一层红头,也就是掉了刚一截香灰,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这是什么速度?
鬼秤赵撑船过去单程都要一炷香,这秦五爷一个来回,竟然只用了这点时间?
而且还是在水底?
还是闭气?
铁大山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孙二狗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心想自己这旋风腿在陆地上跑也不过如此,这五爷在水里怎么比鱼还快?
秦庚随手将那块红砂岩往桌子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把众人的魂儿给震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江面。
江风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身上反而腾起一股淡淡的白雾。
这是肉身筋骨极其可怕的表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炉里的香灰一截截掉落。
直到那根香烧到了一半的时候。
哗啦!
又是一声水响。
马三终于露头了。
他双手扒着船舷,费力地翻身上船。
此时的马三,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嘴唇都紫了,显然是闭气到了极限。
他手里紧紧攥着另一块红砂岩,指甲都扣进了石头缝里。
马三一上船,下意识地就要举起手里的石头喊话。
可当他一抬头,看见早已站在那里,连身上水汽都被体温烘干了的秦庚,再看看那才烧了一半的香,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红砂岩“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摔成了两瓣。
马三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看了看鬼秤赵。
鬼秤赵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敬畏。
马三是个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他才更知道这其中的恐怖。
他在水底下拼了老命地游,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游得这么快过。
不过有一阵感觉身边一道黑影像是水里的鬼魅一样,嗖地一下就过去了,等他向前看去时候,那黑影早就没影了。
马三还以为是水里的大鱼呢!
那种在水里完全无视阻力、甚至把水流当成助力的身法,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现在想来,想必是秦庚!
这是中水龙君眷属才有的能耐!
马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种炸裂般的窒息感,几步走到秦庚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
马三双膝跪地,抱拳高举过头顶。
“五爷,服了!”
这四个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折服。
“马三这辈子自诩水性过人,浪里白条的名号也是拿命搏出来的。”
“但今儿个,在五爷面前,马三就是个旱鸭子!”
“刚才在水底下,马三看得真真切切,五爷那是真龙入海,那身法速度,简直是神乎其技!”
“心服口服!”
马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以后这津门水面上的事,您尊口管着!怎么定规矩,怎么划道,全凭五爷一句话!”
“我马三,愿效犬马之劳!”
“哪怕是五爷让我去填海眼,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爹养的!”
秦庚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此刻却满脸狂热的汉子。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马三的手肘,微微用力,便将这汉子托了起来。
“马老言重了。”
秦庚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既是一家人,以后还得仰仗马老替我盯着这江面。”
“是!听五爷的!”
马三激动得满脸通红。
秦庚目光流转,越过马三、铁大山、孙二狗,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缩在后面没吭声的瘦小老头身上。
“冯六爷,几位老哥哥都表了态,您怎么讲?”
秦庚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压力。
被点到名的“鬼眼”冯六身子微微一颤。
他那双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脸上赶忙堆起那副招牌似的谄媚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哎哟,五爷,您这是折煞小老儿了。”
冯六一边作揖一边点头哈腰:“连马三哥这等水里的活阎王都服了,我冯六算个什么东西?自然也是服软的。”
“五爷神功盖世,文成武德,这龙王会落在五爷手里,那是咱兄弟们的造化。”
冯六眼珠子转了转,满脸堆笑地指了指楼上:“这甲板上风大,五爷刚下了水,别受了寒气。小老儿在楼上雅间备了上好的龙井,还有些关于这会里账目、暗桩的细则,想请五爷上楼喝口热茶,顺道给咱讲讲这新规矩。”
秦庚深深地看了冯六一眼。
那眼神深邃如潭,看得冯六心里直发毛。
“好。”
秦庚点了点头:“既然冯六爷有心,那就楼上叙。”
一行人簇拥着秦庚上了楼船的顶层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