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天,平安县城才刚回暖,柳梢头冒了绿芽。
可在这镇魔司后院的演武堂里,却热得像是个大火炉。
一百零八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在站桩。
但最扎眼的,还是最前头那一排十个人。
这十个人,身上没一点好肉,皮肉紧绷得像是蒙在铁桶上的牛皮,泛着一股子青黑色的光泽。
那是吃了一个月的大肉,又在【镇魔宝图】那股子不讲理的提升下,硬生生催出来的“铁骨铜皮”。
秦庚背着手,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脚踩千层底,手里拎着根用来指点的藤条,慢悠悠地在这十个人面前踱步。
“吐气!”
秦庚一声低喝。
“哈!”
十个人齐齐吐气开声。
这一声,没那一百多号新兵蛋子喊得响,但却整齐划一,声音凝成了一股线,震得那校场边上的兵器架子都跟着嗡嗡作响。
尤其是站在最左边的川子、李狗和李栓。
这三人吐气的一瞬间,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密集的“噼啪”爆鸣,就像是那过年放的一挂千响鞭炮。
这是骨膜震荡,筋骨齐鸣。
这是明劲的征兆!
这若是放在以前的江湖上,要把筋骨练出这动静,没个三五年的水磨工夫,再加上师父时不时给开小灶喂药,那是想都别想。
可现在,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这三个原本只能算是庄稼把式的汉子,硬是脱胎换骨,成了能开碑裂石的明劲武师。
“川子,出拳!”
秦庚藤条一点。
川子眼皮一翻,那原本憨厚的眼神此刻竟透着股子凶光,右脚猛地一跺地。
“砰!”
青砖地面瞬间龟裂,踏出一个脚印。
借着这股地面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如同一头疯牛撞了出去,右拳直捣面前那根包着铁皮的木桩。
“当!”
一声巨响。
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子剧烈晃动,包在外面的铁皮竟然被这肉拳头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深坑,拳面上的老茧连皮都没破。
“好!”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马三和孙二狗。
这俩是老江湖,底子比川子他们厚,这一个月的造化,让他们走得更远。
“马三,你也来一拳。”
马三嘿嘿一笑,没像川子那么大动静。
他身形一缩,像只受惊的大马猴,脚下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轻飘飘地一掌按在那木桩子上。
没声响。
甚至连那木桩子都没怎么晃。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只见那木桩子内部,像是被白蚁蛀空了一样,木屑簌簌地往下落。外头的铁皮好好的,里面的芯子,碎了。
暗劲!
透体而入,伤人脏腑!
这就是暗劲高手的手段,打人如挂画,外皮不伤,内脏已碎。
“成了。”
秦庚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除了这几个老班底,队伍里还多了三张生面孔。
那两个眼神阴鹫、浑身透着股子馊味儿的,是三师兄褚刑送来的丐帮精英,绰号“癞子”和“疯狗”。
这俩人以前是那要饭堆里抢食的狠角色,下手最黑,如今得了正法,也是入了明劲,那股子狠劲儿更是变本加厉。
还有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面白无须的小年轻,是二师兄郑通和药铺里的捣药童子,叫“白术”。
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手认穴打穴的功夫极准,而且懂药理,是队里的郎中兼杀手。
十个人。
三个暗劲马三、孙二狗、白术,七个明劲。
这就是秦庚手里的第一把尖刀。
“都歇了架势吧。”
秦庚摆了摆手。
十人收功,那股子冲天的彪悍气息瞬间收敛,一个个垂手而立,规矩得像是私塾里的学生。
这就是规矩。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陈博文带着几个神机处的工匠,推着两辆盖着黑布的大车进来了。
那车轱辘压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显然东西分量不轻。
“总旗大人,货齐了。”
陈博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眼神里透着股子狂热。
“掀开。”
黑布一扯。
阳光下,一片森冷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套战甲,还有十个黑沉沉的木头箱子。
那战甲通体呈现出深邃的青黑色,每一片甲叶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用金丝编织在一起。
甲叶上隐约可见天然的水波纹路,那是大青鱼背上最坚硬的鳞片打磨而成的。
“龙鳞甲,甲型叁号。”
陈博文拍着那甲胄介绍道:“经过墨先生改良,加了内衬的减震棉,又在关键部位镶了护心镜。我昨儿个拿毛瑟枪在十步内试过,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他又指了指那木箱子:“这里头是‘斩妖弹’,还有专门配合这子弹用的‘伏魔铳’。”
那是十把经过魔改的短管霰弹枪,枪管粗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云纹,枪托是用坚硬的枣木做的,看着就透着股子暴力美学。
“这种铳,射程不远,五十步内。但一枪轰出去,那是面杀伤。里头装的是特制的骨粉霰弹,一发子弹里包着三十六颗破煞骨珠。只要是血肉之躯,一枪下去,就是个烂筛子。”
秦庚走上前,拿起一把伏魔铳,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二十斤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枪太重,后坐力能把肩膀震碎。
但对于眼前这十个明劲暗劲的高手来说,这玩意儿跟烧火棍没啥区别。
“都过来,领装备。”
秦庚一声令下。
十条汉子早就眼馋坏了,一个个嗷嗷叫着冲上来。
穿甲,佩刀,背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刚才那十个光着膀子的武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尊被青黑色鳞甲包裹的钢铁煞神。
龙鳞甲贴身且轻便,丝毫不影响关节活动。每人腰间挂着两把大青鱼肋骨磨制的短柄斩妖刺,背上背着一把伏魔铳,腰带上挂满了装满斩妖弹的皮囊。
那一股子肃杀之气,让站在一旁的陈博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
秦庚看着这支武装到了牙齿的队伍,眼中精光爆射。
“都给我听好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吃了老子一个月的妖肉,穿了老子几千大洋一套的甲,要是真到了阵上是个软脚虾,老子亲手剐了你们!”
“五爷放心!谁要是怂了,不用您动手,自个儿抹脖子!”
川子闷声吼道,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带着股子金属的闷响。
“走!去码头!”
秦庚大手一挥:“今儿个,咱们去见血!”
……
平安县,浔河水寨。
赵静烈穿着一身便服大氅,站在“定波号”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望着江面。
在他身后,站着魏破天和罗绮宗。
这两位神机营出身的猛人,此刻脸色都有些微妙。
一个月前,赵静烈给了秦庚那么多资源,还要他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精兵。
当时魏破天觉得秦庚这是在糟蹋东西。
可刚才,当那十个穿着龙鳞甲的汉子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栈桥时,魏破天的眼皮子就没停过跳。
他是练硬功的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十个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尤其是那领头的几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入了流的高手。
“这秦庚……有点门道啊。”
魏破天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才一个月,哪找来这么多高手?”
罗绮宗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身上的甲胄。
“大人,人来了。”
秦庚大步走上甲板,对着赵静烈行了个军礼。
“属下秦庚,幸不辱命。镇魔卫第一小队,集结完毕,请千户大人检阅!”
赵静烈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那两排如标枪般站立的甲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叫李栓的异人面前,伸手敲了敲他胸口的护心镜。
“当当!”
声音清脆。
“听说,你们要去猎杀‘铁背鼍龙’?”
赵静烈问道。
铁背鼍龙,也就是大鳄鱼。
这浔河里原本大青鱼一家独大,如今大青鱼死了,下面那些藏着的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
最近这几天,有人在下游的芦苇荡里看见了一条足有四米多长的大鳄鱼,拖走了两头喝水的水牛。
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寻常步枪子弹打在它背上就是个火星子,比那大青鱼还难缠。
“是。”
秦庚点头:“这东西凶猛,正好用来给兄弟们试刀。”
“好气魄。”
赵静烈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股子期待:“那我就在这看着。若是真能毫发无伤地拿下这头畜生,你这支队伍,我给双倍饷银!”
“谢大人!”
秦庚转身,对着手下喝道:“登小船!出发!”
没有用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