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扔下两块小银锞,“做买卖不容易,收着。”
拎着油纸包好的猪头肉,秦庚又去隔壁打了二斤烧刀子,外带两包点心。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体面礼。
现在,这就是硬通货。
提着东西,秦庚没坐车,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卧牛巷走。
一路上,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虽然不如往年热闹,但那股子硝烟味儿,还是让人心里头稍微热乎了点。
到了叶府。
大红灯笼早就挂起来了,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
“师父!”
秦庚进了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屋里头热气腾腾。
地当中生着个大火炉子,上面坐着个铜锅,里头炖着羊肉和酸菜,咕嘟咕嘟冒着泡。
叶岚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头看着不错,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和。
二师兄郑通和、三师兄铁山、四师兄褚刑……师兄弟们都在。
就连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师兄陆兴民,今儿个也难得没摆弄那些纸人,正跟八师兄李停云划拳喝酒。
“老十来了!快坐!”
褚刑大嗓门一喊,挪了个地儿出来。
“师父,过年好。”
秦庚恭恭敬敬地给叶岚禅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
叶岚禅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都多大的人了,还兴这个。拿着,压岁钱。”
秦庚接过来,沉甸甸的,那是银元。
他也没推辞,揣进怀里,心里头那股子冷意,算是彻底被这屋里的热乎气儿给驱散了。
“今儿个不谈国事,不谈妖魔。”
叶岚禅举起酒杯,那手虽然有些干枯,却稳得很。
“咱们师徒一场,能在这乱世里还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是缘分,也是福分。”
“来,干一个!”
“干!”
众师兄弟齐齐举杯。
烈酒入喉,那是辛辣,也是痛快。
这一夜,叶府的灯火亮了一宿。
……
同一片夜色下。
平安县城的浣衣巷里。
徐春、金河、马来福,这些个平安车行的老兄弟,挤在一个大院里里。
桌上没啥硬菜,就是一盆大白菜炖粉条,里头飘着肥猪肉片子。
几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来,哥几个,走一个!”
徐春端着豁了口的碗,里头是散装的白酒。
“咱们这命,是五爷给的。”
金河抹了一把嘴,眼睛有点红:“要不是五爷立了学堂,我家那小子现在还在街上捡煤渣呢。现在好了,能读书,还能识字,昨儿个回来,竟然给我背了一首诗!”
“那是!”
马来福嘿嘿傻笑:“我家那闺女也是,说将来要当账房先生。这日子,有盼头!”
……
李狗跪在炕前,正给他那老娘磕头。
“娘,过年了。儿子给您磕头。”
老娘摸索着,枯瘦的手抚在李狗的头上:“狗子啊,在外头跟着五爷好好干。五爷是好人,咱们不能忘恩。”
“娘,您放心。我的命就是五爷的。”
……
浔河边上,大柳滩。
川子家的新房里,亮着煤油灯。
川子笨手笨脚地拿着针线,正在给五岁的妹妹缝扣子。
那是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布料是秦庚赏下来的。
“哥,真好看。”
小丫头穿着新衣裳,在炕上蹦跶,小脸蛋红扑扑的。
“好看就行。”
川子憨笑着,把那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儿的手指头藏在背后。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林书同教的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声音稚嫩,却透着股子生气,穿透了这寒冷的夜,飘得很远,很远。
……
大年初一。
雪停了。
太阳难得地露了个脸,把那地上的雪照得刺眼。
秦庚还没起,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这回敲门的不是铁大山,而是一个陌生的节奏。
三长两短,那是官面上的规矩。
秦庚披上衣裳,打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着一身青色劲装的汉子,腰里挂着块铜牌,上头刻着一只带翅膀的脚丫子。
那是神行司的信使。
这神行司,是朝廷专门用来传递军情的机构,里头的人都练过腿法,都是清一色的行修,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可是秦庚秦总旗?”
那信使面无表情,拱了拱手。
“正是。”
秦庚点了点头。
“接令。”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捏碎了,取出一张明黄色的绢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九龙虽断,国祚未绝。为安天下,特设【镇魔司】。”
“即日起,津门发丘天官所,更名为【津门镇魔司】。”
“特调神机营统领张啸林、龙虎山执事道人玄真子,为津门镇魔司左右镇守使,统领津门除魔卫道之事。”
“原护龙府从九品水官、发丘所协助秦庚,积功升任【镇魔司总旗】,正七品衔。”
“许开府建牙,招募旗丁十人,辖管津门水路及周边除魔事宜。”
“钦此!”
那信使一口气念完,把绢布递给秦庚。
秦庚接过令子,眉头微微一挑。
镇魔司。
这名字听着倒是霸气。
而且这回是动真格的了,直接空降了两个镇守使。
神机营的统领,那代表着朝廷的火器和军方力量;
龙虎山的道人,那代表着道门的法术和正统传承。
一文一武,一法一术。
看来朝廷对这津门这块地界,还是没彻底放弃。
“敢问上差。”
这时候,叶岚禅不知何时也到了,背着手站在秦庚身后。
他看了一眼那令子,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这镇魔司开了,总旗也封了。这饷银、军械、抚恤,朝廷怎么说?”
那信使看了叶岚禅一眼,似乎认出了这位津门大宗师,态度稍微恭敬了一些。
“回叶老的话。”
信使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上头说了,国库空虚,加上关外重立龙脉那是无底洞。”
“这地方上的镇魔司……”
“得自筹。”
“自筹?”
“合着就是给张空头支票,给个官名,让我们自个儿掏腰包给朝廷卖命?”
信使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秦总旗话不能这么说。这有了官身,那就是名正言顺。您可以在辖区内收‘镇魔税’,也可以跟地方豪绅募捐。上头说了,只要能保一方平安,手段……可以灵活些。”
“灵活些。”
叶岚禅嚼着这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这意思是,只要能杀妖,只要能稳住局面,你们是抢也好,是夺也好,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道了。”
秦庚收起令子。
“上差,那杀妖魔记功,可否于内库兑换宝物?”
“这依旧是可的。”
“原来如此。”
秦庚拿着那张明黄色的绢布,转头看向叶岚禅。
“师父,这天,算是彻底变了。”
自筹银两,军械,抚恤等等,说白了,日后若是张啸林,玄真子愿意的话,这津门就是他们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