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提着刀,满津门地跑。
直到第四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津门染成了一片惨红。
秦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卧牛巷叶宅。
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
哪怕他如今武师等级已经到了三十九级,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圆满;
哪怕他水君等级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但他看着这满城的惶恐,心里却堵得慌。
叶岚禅正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躺着,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老爷子这几天也没闲着,虽然没出门,但也在暗中坐镇,防止有什么大妖魔闯进内城,或是洋人那几个超级高手作祟。
“回来了?”
叶岚禅睁开眼,看了徒弟一眼:“去洗把脸,锅里给你留了粥。”
秦庚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滚烫的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没去喝粥,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叶岚禅身边。
师徒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星星亮了。
今晚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秦庚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
这几天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放。
那个被水猴子拖走的小少爷,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王员外哭得晕死过去;
那个戏楼里被吓疯的角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里只会念叨着别杀我;
还有那乱葬岗边上,守着亲人尸体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烧纸痛哭的百姓……
“师父。”
秦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这几天,杀了五个邪祟,平了三处煞局。”
秦庚看着星空,眼神有些迷离:“我以为我挺厉害了。化劲巅峰,水陆双修,手底下还有兵,有钱。”
“可我救不过来。”
“龙脉破了六个,这天下就像是个筛子,到处都在漏风,到处都在冒烟。我今天救了一个,明天又死了十个。”
“我一个人,再强,又能杀几个?”
秦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掌宽大有力,老茧丛生,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能扛起千斤重担的手。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在争什么?是争那一亩三分地的地盘?还是争那一口气?”
“我有本事,能活得好好的。哪怕这津门沉了,我也能带着姑姑,带着您,带着兄弟们在水上活下去。”
“可那些普通人呢?”
“他们没练过武,不懂风水,也没钱请护院。遇到个成了精的老鼠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只能等。”
“等我们这些人腾出手来,像施舍一样去救他们一把。”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秦庚骂了一句脏话,但这句脏话里,却没带着往日的戾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深沉的悲悯。
叶岚禅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精明算计的小徒弟。
叶老没说话,没讲那些“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大道理。
这时候的秦庚,不需要说教。
他在悟。
秦庚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无言,亘古长存。
在这天地大势面前,人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那他秦庚呢?
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枭雄。
他就是个从窝棚里爬出来的车夫,是个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
不知道怎的,秦庚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静。
焦躁、疲惫、迷茫,在这一瞬间统统烟消云散。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远,仿佛与这夜色,与这星空,与这大地下的龙脉残息,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体内的龙虎气血,原本是奔腾咆哮的江河,此刻却忽然变得温顺起来。
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经脉,缓缓地、坚定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眉心,百会。
精、气、神。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原本散落在四肢百骸的力量,开始一点点地压缩、凝练。
就像是将漫天的繁星,硬生生揉进了一颗珠子里。
这过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痛苦的挣扎。
就是水到渠成。
就是瓜熟蒂落。
一颗圆坨坨、光灿灿的丹,在秦庚的意念中,在他眉心祖窍深处,缓缓成型。
抱丹!
这不仅仅是劲力的整合,更是心境的圆满。
锁住一身气血,不漏不泄。
秦庚就这么看着星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叶岚禅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老爷子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屋拿了件薄毯子,轻轻盖在秦庚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
这一坐,就是一夜。
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刺破了云层,照在了秦庚的脸上。
秦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眸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随即又迅速隐去,变得温润如玉,深邃如渊。
以前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煞气逼人。
现在的他,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朴实无华,却让人不敢直视。
秦庚站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
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的骨节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种对身体的掌控力,妙到了毫巅。
“醒了?”
叶岚禅的声音传来。
秦庚转头,只见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热腾腾的豆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一碟子腌得恰到好处的小咸菜。
叶岚禅正坐在桌边,笑呵呵地看着他。
“师父。”
秦庚走过去,感觉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轻盈。
“恭喜啊。”
叶岚禅指了指秦庚的眉心:“这一夜枯坐,顶得上别人十年苦修。抱丹成了。”
秦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父,您都知道了?”
“废话。”
叶岚禅夹了一根油条:“你那一身精气神收敛得跟块石头似的,我要是这都看不出来,这几十年功夫算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秦庚坐下来,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这寻常的豆浆此刻也是琼浆玉液。
“说实话,师父,我自己都有点懵。”
秦庚苦笑道:“我原本的盘算是,再打磨两个月。等到八月十五那天,在津门武会上,借着各路高手的压力,借着那种生死搏杀的刺激,临阵突破,一举抱丹。”
“没成想……”
秦庚指了指头顶的天:“昨晚上看了一宿星星,想了点乱七八糟的事儿,这怎么就……成了呢?”
“这就叫顿悟。”
叶岚禅看着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徒弟,有些哭笑不得:“你个小兔崽子,真是个妖孽。”
“别人抱丹,那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精气神合不住,走火入魔。”
“你倒好,发个呆就把这坎儿给迈过去了。”
叶岚禅摇了摇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骄傲。
“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心性到了。”
“武道武道,先有武,后有道。你之前杀伐太重,刚过易折。昨晚那一悟,算是让你明白了什么是刚柔并济,什么是悲天悯人。”
“有了这点仁心,你这丹,才抱得圆满。”
秦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师父,这津门武会,我还去吗?”
秦庚问道:“我现在已经抱丹了,是不是有点……”
“去!为什么不去!”
叶岚禅眼珠子一瞪:“你以为抱丹就是天下无敌了?那天底下的高手多了去了。”
“再说了。”
叶岚禅把筷子一放,那股子宗师的霸气又回来了。
“咱们叶门,低调得太久了。久到有些阿猫阿狗都忘了咱们的手段。”
“这次武会,你不仅要去,还要给老子风风光光地去!”
“让那帮漕帮的老帮菜,让那些洋鬼子,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江湖异人好好看看。”
“这津门的天,到底是谁在顶着!”
秦庚闻言,放下碗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得嘞。”
“既然师父发话了,那徒弟就去那津江口武会,给叶门立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