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海河厅。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包间,落地的大窗户正对着海河,视野开阔。
屋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和名人字画。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摆在中间,上面已经摆满了凉菜。
什么酱牛肉、五香鱼、卤猪肝、醉蟹……林林总总十几道,盘子都摞起来了。
偌大的包间里,只有秦庚和雷宝山两个人。
连个伺候的跑堂都没有。
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座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雷宝山亲自拿起酒壶,给秦庚斟满了一杯酒。
那是上好的陈年花雕,酒液琥珀,香气扑鼻。
“五爷,请。”
雷宝山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秦庚也没含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雷堡主,酒是好酒。”
秦庚看着雷宝山,眼神平静:“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儿个这顿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雷宝山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五爷。”
雷宝山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都是这津门地界上混饭吃的。我知道,你是叶门的高徒,是护龙府的红人。你讲规矩,讲大义,这没错。”
“但这世道,变了。”
雷宝山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租界,看那洋人的兵舰。几十年前,咱们大新还能跟人家掰掰手腕。可现在呢?朝廷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当年那个江海龙,为什么死?”
雷宝山冷笑一声:“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蠢。他怕这怕那,怕朝廷的律法,怕被扣上汉奸的帽子。做事畏首畏尾,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可我不一样。”
雷宝山盯着秦庚:“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什么?是利润,是生存。”
“这年头,跟洋人做生意,那是大势所趋。那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兄弟们有口饭吃。”
“秦五爷,你年轻,有冲劲。但这津门的水太深,你若是想着像弄死江海龙那样,把我雷老虎也给弄下去,好在漕帮立棍,好给你那车行扩地盘……”
雷宝山身子前倾,那股子六层高手的威压隐隐释放出来:“那我劝你,趁早收手。我雷家堡,不是龙王会那个草台班子。”
秦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地嚼着。
直到把肉咽下去,他才抬起头,看着雷宝山。
“雷堡主说完了?”
秦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穿透力:“说得挺好。生意经,我不懂。我只懂一样。”
“这一样就是——命只有一条。”
秦庚放下筷子:“雷振海那小子,在我四师兄手里已经关了三天了。听说那地窖里挺潮,老鼠也多。那小子身娇肉贵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你若是再不把他领回去,我怕他就算出来了,这辈子也只能坐轮椅了。”
“啪!”
雷宝山手里的筷子被硬生生折断了。
他那张国字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秦庚。”
雷宝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咱们做笔交易。”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大洋。现大洋。只要你放人,这案子结了,钱立马送到你府上。”
秦庚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够?”
雷宝山咬了咬牙,伸出第二根手指:“我手里有七条刚从德国人那买的楼船,那是跑远洋的好船。我送你。有了这七条船,你伏波司在那津江上,谁也不敢惹。”
秦庚依旧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不够?”
雷宝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也带上了一丝肉疼:“漕帮有几个堂口,空着副堂主的位置。我可以举荐你。只要你点头,以后这津门水路上的生意,咱们两家还可以合作。”
这已经是天大的价码了。
秦庚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雷宝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雷堡主,你觉得我是来要饭的?”
秦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雷宝山:“钱,我不缺。船,我自己会造。至于那副堂主的位置……”
“我要是想要,会自己去抢。”
“你!”
雷宝山霍然起身,怒目圆睁。
“坐下。”
秦庚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要的不是这些破烂。”
“我要人。”
“什么人?”
雷宝山一愣,下意识地问道。
“周家人。”
秦庚一字一顿地说道:“苏家大支挂,周永和的一家老小。老婆,儿子,儿媳妇,还有那个刚满月的小孙子。”
“把人交出来,雷振海你带走。这笔账,咱们两清。”
雷宝山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那一脸的错愕和茫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周家人?”
雷宝山皱着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周家人?周永和的家眷?我要他们干什么?”
“秦五爷,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雷老虎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祸不及家人的规矩我还是懂的。我绑几个孤儿寡母干什么?还要管饭?”
“真没有?”
秦庚盯着雷宝山的眼睛,望气术全力开启,想要从对方的气场波动中看出一丝破绽。
但他失望了。
雷宝山的气息虽然有些愤怒和焦躁,但并没有那种撒谎时的虚浮和躲闪。
他是真不知道。
“我骗你干什么?”
雷宝山摊开双手,一脸的晦气:“我要是有人,早拿出来跟你换了,还用得着跟你在这费半天唾沫,许那么多好处?”
秦庚心里咯噔一下。
雷宝山不知道?
难道风水术看错了?
不可能。
那个虎头枕上的气机牵引,确确实实是指向雷家堡的方向。
除非……
人是被藏在雷家堡,但并不是雷宝山亲自经手的,或者说,是被藏在了连雷宝山都不知道的隐秘角落。
“雷堡主。”
秦庚从怀里掏出那个有些发旧的虎头枕,往桌子上一放。
“这是周永和小孙子的贴身物件。”
“我是风水师,这上面的气机,直指你雷家堡。”
“我不信你,但我信我的眼睛。”
秦庚看着雷宝山:“这人,肯定在你们那。或许是你手下人背着你干的,或许是有外人借了你的地盘藏人。”
“我要去雷家堡,亲自找。”
“你放屁!”
雷宝山勃然大怒:“雷家堡是我雷家的祖宅,是你想搜就能搜的?你把我雷宝山当什么人了?当成你的犯人了?”
“不搜也行。”
秦庚收起虎头枕,冷冷地说道:“那雷振海就烂在牢里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你……”
雷宝山气得胡子乱颤,那两颗铁胆在手里捏得嘎吱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秦庚,秦庚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雷宝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好。”
雷宝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既然你说我是藏人,那就让你去找!让你死心!”
“但是秦庚,我丑话说在前头。”
“你若是找着了,人你带走,我儿子你也得放。我雷老虎还得给你摆酒赔罪。”
“但你若是找不着……”
雷宝山眼神阴狠:“那你就是故意落我雷家的面子。到时候,别怪我雷老虎不讲情面,就是叶岚禅来了,这事儿也是我站理,没完!”
“一言为定。”
秦庚转身就走,大氅在身后翻飞。
“备车,去雷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