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河的水,到了六月也不见得有多暖和。风贴着水皮子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儿,往人骨头缝里钻。
秦庚站在伏波司卫所专属的码头上,脚底下踩着那块刚铺上去还没两天的厚实跳板。
他如今是正八品的总旗,这卫所里,自然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原本那是给把总以上预备的班房,如今江有志特批了一间给他。
屋子不大,就在靠近河岸的那一排青砖房的最西头,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一河的浊浪。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红漆剥落的案桌,两把太师椅,后头是一张供临时歇脚的硬木罗汉床,墙上挂着几副没人看的旧水图。
比起那班房,更能让秦庚觉得手里头有了实权的,是此刻停在跳板边上的这条船。
这是一条典型的津门“快板子”,也就是官面上用的巡逻哨船。
船身不长,约莫三丈出头,窄长流线,用的是桐油浸透了的老榆木,黑沉沉的,透着股子结实劲儿。
船头包着铜皮,那是为了防撞和破浪用的。
中间是个乌篷的船舱,不高,人进去得猫着腰,但里头也是五脏俱全,茶炉、兵器架、甚至还备着两套雨具和干粮箱。
船尾是橹位,两支长橹交叉着,一看就是吃劲的好东西。
“五爷,这就是给咱拨下来的船。”
川子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卖力地擦拭着那根桅杆,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刚下到底舱验过了,这船底子新着呢,没虫蛀,没暗伤。这种快板子,顺风的时候把帆一升,在那浔河上跑起来,跟飞似的。就算是逆风,咱两支橹摇起来,寻常的小舢板也别想看见咱的尾浪。”
秦庚迈步上了船。
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稳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乌篷的竹篾,坚硬,光滑。
“东西都全吗?”
秦庚问。
“全!太全了!”
川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掀开船舱里的一个暗格,“您看,这就连备用的铁锚、缆绳、还有那一箱子修船用的桐油麻絮,都是满的。衙门这次是真没糊弄咱,这船也就是没挂正经的战船牌子,要是装上两杆土炮,那就是个小炮艇。”
秦庚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感受着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微弱节奏。
这就是规矩。
没这身官皮,你就是有金山银山,这浔河你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走。
有了这身皮,有了这条船,这八百里水路,才是真正的坦途。
“收拾利索了,就挂上咱的旗。”
秦庚吩咐了一句。
“得嘞!早就备好了!”
川子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三角旗,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迎风一抖,利落地挂上了桅杆。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起身下船。
“走,回覃隆巷。”
……
覃隆巷,原本是朱信爷留下的宅子。
这里不比平安车行那边人多眼杂,算是秦庚的私邸,也是他处理一些私密事务的地方。
刚进院子,就见算盘宋正指挥着两个小伙计在洒扫庭院,那架势,比过年还隆重。
“五爷,您回来了。”
算盘宋一见秦庚,赶紧迎上来,那一脸的褶子里都透着精明:“茶都泡好了,是您爱喝的高碎,也就是这会儿没好的,回头让郑掌柜给弄点雨前龙井。”
“怎么个意思?”
秦庚看这阵仗,眉头微挑。
“嘿,五爷您现在是高升了。这消息长了腿似的,早就传遍了平安县城。”
算盘宋压低了声音,“您前脚刚去卫所,后脚这拜帖就跟雪片似的飞来了。我都给挡了一批,剩下这几波,那是实在挡不住,或者是有些分量的,都在偏厅候着呢。”
“都有谁?”
秦庚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递给旁边的小伙计。
“第一波,是咱们南城这片几个渔村的村老,也就是那几个大户。”
算盘宋跟在后头,语速极快地介绍:“这几家在水面上都有几条大船,平日里虽然也交份子钱,他们这是来按点拜码头的。”
“第二波,是几个泥腿子,看着像是刚上岸的流民头子,不懂规矩,但我怕万一有什么急事,就没硬赶。”
“第三波……”
算盘宋顿了顿,“是川子带来的,一直在门房蹲着呢,说是家里人。”
秦庚脚步一顿。
“行,知道了。按规矩来,让他们一个个进。”
秦庚进了正厅,在主位上坐定。
不多时,算盘宋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这三个人,年纪都在五十上下,穿着体面的绸缎夹袄,虽说颜色有些老旧,但没补丁,脚上蹬着千层底的布鞋,手上戴着玉扳指或者银戒指。
一看就是那种在底层混出点头面,手里有点余钱,也懂点场面事儿的乡绅。
“草民见过秦大人!”
三人一进门,没敢直接坐,而是整整齐齐地冲着秦庚长揖到地,口称大人,而不是江湖上的“五爷”。
这称呼就有讲究。
叫五爷,那是攀江湖交情;
叫大人,那是认官方的管辖。
“几位老丈客气了。”
秦庚没起身,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都是街坊邻居,坐。”
算盘宋适时地端上茶来。
领头的一个老者,头发花白,那是大柳滩的陈老太爷,家里有三条大网船,算是这片渔民里的首富。
陈老太爷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大人公务繁忙,我等本来不敢叨扰。只是听闻大人高升总旗,护佑一方水土,这是咱们平安县城的大喜事。我等代表这十里八乡的渔民,特来给大人道喜。”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礼单,双手呈上。
算盘宋接过来,递给秦庚。
秦庚扫了一眼。
没直接写钱。
写的是“野生大黄鱼干五百斤”、“极品海米两篓”、“东珠一盒十颗”、“陈年花雕十坛”。
全是土特产。
尤其是那东珠,虽然不如关外的品相好,但在津门也是稀罕物。
这一份礼,既不显得庸俗,又透着十足的诚意,还让人挑不出受贿的理儿来——这是乡亲们送的土产。
“陈老丈,这礼重了。”
秦庚把礼单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如今这世道艰难,渔民们出海也不容易。我秦庚既然吃了这碗饭,保一方平安是分内的事。这东西,拿回去吧。”
“哎哟,大人,这可使不得!”
陈老太爷脸色一变,像是受了多大惊吓似的,赶紧站起来,“这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自家船上打上来的,那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大人若是不收,乡亲们这心里……不踏实啊。”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您要是不收,我们就在想,您是不是嫌少?还是说准备拿我们开刀?
收了,这就是个定心丸。
收了,就代表原来的规矩照旧,咱们还是在您这口锅里吃饭。
旁边另一个稍微胖点的老头也陪着笑:“是啊大人。再说那东珠,留着也是蒙尘,正好给大人镶个冠或者把玩,也算是物尽其用。咱们这些粗人,哪懂什么好坏。”
秦庚看着这几张诚惶诚恐又透着精明的老脸。
这这就是人情世故。
这就是江湖的黏合剂。
你若是一身正气拒之门外,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让人离心离德。
“既是乡亲们的心意……”
秦庚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那这黄鱼和海米,我就收下了。正好卫所里的兄弟们每日操练,肚子里缺油水。至于这东珠……”
他拿起礼单,指了指那一栏。
“这东西太贵重,也不当吃不当喝的。拿回去,换成米面,分给村里那些孤寡老人。就说是护龙府赏的。”
陈老太爷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敬佩,也松了一口气。
收了一半,退了一半。
既给了面子,又立了仁义。
这新来的总旗大人,是个讲究人,也是个高明人。
“大人仁义!大人仁义啊!”
陈老太爷激动地作揖:“草民这就去办,一定把大人的恩德传下去!”
“喝茶。”
秦庚端起茶盏。
几人也是人精,知道这是端茶送客了,哪怕茶刚泡好还没喝一口,也赶紧起身告辞。
送走了这波体面人。
算盘宋摇了摇头,感叹道:“这帮老狐狸,看着恭顺,其实都在试探您的底线呢。五爷这一手推拉,算是把他们的心给按回肚子里了。”
“下一波吧。”
秦庚放下茶盏。
第二波进来的,是四个汉子。
这四个人一进门,那股子混合着汗酸、泥腥和廉价旱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点子。
一进这正厅,看到那擦得锃亮的家具和坐在上首威严的秦庚,这几个人明显就慌了神。
手脚都没处放,眼神乱飘,也不敢看来人。
“见……见过五爷。”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想要跪,又觉得好像不对,弯着腰僵在那儿。
“站直了说话。”
秦庚淡淡道。
“哎,哎!”
黑脸汉子直起腰,手在身上搓了搓,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布包,里面不知道包着什么,看着油乎乎的。
他几步冲到桌前,把那布包往秦庚面前一推。
动作生硬,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莽撞。
“五爷!这是咱们兄弟几个凑的一点……一点意思。”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银镯子。
“咱们是城南那边挖泥的。听说五爷您现在管着这片。咱们想求个……求个牌子。”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直愣愣地盯着秦庚,“有了牌子,那帮巡警就不敢随便抓咱们当壮丁了。这些钱,您收着。不够咱们再凑!”
这话说的,太直,太露骨。
简直就是当面做买卖。
秦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看那堆东西,只是看着那个黑脸汉子。
“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