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令!”
“第一,这粥继续施,别给老子省米。车行垫进去多少,回头让户房给补上。这是公事,不能让私人掏腰包。”
“第二,即刻起,征调城内所有闲置的帐篷、棉被。去告诉商会那帮守财奴,别光盯着那点利钱。这难民营要是建不起来,真闹了瘟疫,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城里的大户,出钱出物。谁敢在这时候哭穷,我就让镇魔司去查查他们家祖坟的风水!”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赵静烈那是真正的鹰派,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第三。”
赵静烈指了指城外元山的方向。
“这码头不能待,风太大,而且离城区太近。”
“把人全部拉到元山脚下的寒山寺去。那里地势高,有现成的房舍和空地,而且在下风口,真要是有了病气也吹不进城。”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
赵静烈转头看向秦庚:“我已经让郑通和带着百草堂的所有大夫往寒山寺赶了。秦庚,你现在就带着人,护送这批难民过去。”
“记住,每个人都要查。发热的、起疹子的、眼珠子发红的,一律隔离开来处置。”
“是!”
秦庚领命。
……
元山,寒山寺。
这座古刹平日里香火并不算旺盛,清幽得很。
但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名难民被分批安置在了寺庙前的空地上和几间偏殿里。
一顶顶简易的帐篷搭了起来,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烧,驱散了山里的寒气。
郑通和带着几十名郎中,个个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戴着羊肠手套,正在进行着紧张的排查。
秦庚也在其中。
他坐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诊台前,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舌头伸出来。”
秦庚声音有些沙哑。
面前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秦庚看了看她的舌苔,发白,厚腻,但没有红斑。
又扣住脉门,细细感应。
脉象虚浮,那是饿的,气血两亏,但没有疫毒那种特有的燥热和狂乱。
“没事,就是饿脱了相。”
秦庚提笔在一张木牌上画了个圈,递给妇人:“拿着这个,去那边领棉衣,然后去左边的帐篷歇着。给孩子喂点糖水。”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
这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
秦庚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快摸不出脉搏的跳动了,全是机械性的动作。
好在,查了几百号人,虽然大多有病,痢疾、伤寒不少,但那种烈性的、能死一城人的鼠疫或者霍乱,暂时还没发现。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弥陀佛。”
一声轻柔的佛号在耳边响起。
秦庚抬起头。
只见一群穿着青灰色僧袍的比丘尼,正提着木桶和篮子,穿梭在难民群中,分发着热水和干净的布条。
领头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清秀,却透着股子看破红尘的淡然。
她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蹲在一个老人身边,细心地给老人清洗着脚上的烂疮。
那是秦秀。
秦庚的亲姑姑。
那个曾经道中落被卖,受尽了苦楚,最后却在寒山寺落发出家的女人。
秦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记忆里的那个姑姑秦秀,总是吊着眼角,嘴里没一句好话,为了几块大洋能大骂他一通,最后又把大洋塞给他。
可眼前这个人……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哪怕那老人脚上的烂疮流着黄水,散发着恶臭,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只有平静的悲悯。
像是变了个人。
又像是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处理完老人的伤口,秦秀站起身,正好迎上了秦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前尘往事的尴尬。
秦秀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冲着秦庚行了一礼。
“秦施主。”
这一声施主,轻轻地划开了秦庚眼角的泪。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了一礼。
“师太。”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
秦秀转身继续去照顾别的难民了,那个背影,看着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的坚定。
秦庚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释然。
“这乱世,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人变成佛。”
“老十,看什么呢?”
郑通和走了过来,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手里拿着个酒壶,也不管这是在寺庙里,仰头灌了一口,那是用来提神和驱寒的药酒。
“没什么,看见姑姑了。”
秦庚重新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二师兄,情况怎么样?”
“还行,比预想的好。”
郑通和把酒壶递给秦庚:“没发现大疫的苗头。不过这痢疾要是控制不住,也够呛。我已经让人去城里调黄连和白头翁了。”
秦庚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连绵的帐篷和篝火。
难民们喝了粥,有了衣服,大多已经睡去。
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下,是真的乱套了。”
郑通和叹了口气,目光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那是阴山的方向。
“以前咱们治病,治的是人身上的病。风寒暑湿,七情六欲,都有个方子。”
“可现在,这世道病了。”
“龙脉坏了,妖魔出来了,人心也跟着坏了。”
“洋人囤粮,妖魔食人,生灵涂炭,逼得百姓背井离乡。”
郑通和苦笑一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老十,你说,这世道的病,有什么方子能治?”
秦庚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一堆堆篝火,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帐篷。
“郎中治不了。”
秦庚把酒壶还给郑通和,声音低沉。
“郎中只能救人,救不了世。”
“要想治这世道的病,得用猛药。”
“得用刀,得用枪,得用杀。”
“把那些制造病根的东西,不管是洋人,还是妖魔,统统剜掉。”
“就像剜掉那个烂疮一样。”
郑通和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秦庚。
火光映照下,秦庚的侧脸如刀削斧凿般坚毅。
虽然他身上的杀气已经内敛,但在这一刻,郑通和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是藏锋。
是猛虎在睁眼前的瞬间。
“也许你是对的。”
郑通和仰头,把剩下的药酒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寒山寺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
悠远,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