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入水无声。
水下的世界,比岸上要清净得多,但也更加诡异。
作为水君,秦庚在水里就像是回到了母体天元之中。
秦庚睁着眼,在浑浊的河水中扫视。
“找到了。”
前方一处水草茂密的回水湾里,一条足有手臂长的大鱼正静静地趴在河底。
这鱼通体赤红,鳞片只有铜钱大小,但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两根长长的须子在水里飘荡,竟然像是在吞吐水中的气泡。
赤须火鲤。
这在以前的浔河里,那是传说中的“龙种”,一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条。
可现在,秦庚这几天只要下水,总能碰见。
秦庚身形一动,在水里带起一道残影。
那火鲤反应也是极快,尾巴一甩,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但在水君面前玩水遁?
秦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掌微微一握。
周围的水流瞬间凝固,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那火鲤死死困在原地。
“过来!”
秦庚伸手一探,精准地扣住了火鲤的脊背。
这鱼力气极大,拼命挣扎,但在秦庚的手里,这也就是条泥鳅。
秦庚也没上岸,直接在水下手指用力,扣掉了鱼鳃,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熟练地片下最精华的一块腹肉。
肉色晶莹,带着一丝淡淡的红光。
秦庚张嘴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胃部炸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比吃什么人参燕窝都要来得直接。
“这乱世,对普通人是灾难,对修行者来说,却是遍地机缘。”
“就是不知道若是龙脉断绝,之后怎么才能修行,百业书会不会受到影响。”
秦庚在水底闭目消化了片刻,感受着那丝热流融入筋骨,这才双脚一蹬,向水面浮去。
……
回到伏波司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三刻。
还没进大门,秦庚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码头那边乱哄哄的,人声鼎沸,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和孩子的尖叫声。
放眼望去,只见宽阔的江面上,黑压压地停着十几艘大船。
这些船一看就是那种跑长途的沙船,船身破旧,风帆打着补丁,吃水线压得很深,显然是超载了。
伏波司的十几艘巡逻快艇正围在四周,炮口褪去了炮衣,甲板上的兵丁手持长枪,一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岸边,更是设起了拒马,几百名拦江卫把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秦庚快步走过去,穿过人群。
“什么情况?”
他拍了拍一个正满头大汗维持秩序的小旗官。
那小旗官回头一看是秦庚,赶紧行礼:“五爷!您来了!这……这这这没法弄啊!”
“怎么回事?哪来的船?为什么不让靠岸?”
秦庚看着那船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眉头紧锁。
那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股子绝望和麻木,就像是一群行尸走肉。
“是山东那边的。”
小旗官压低了声音,一脸的难色:“说是逃难来的。但这人太多了,这一船少说得有三四百号人,十几条船那就是好几千张嘴。”
“上面没令,咱们不敢放啊。万一里面混进了奸细,或者是带了瘟疫……”
这时候,一艘大船的船头上,一个看着像是族长模样的老头正跪在甲板上,冲着岸边的兵丁磕头。
他那一头白发在江风里乱舞,嗓子都哭哑了。
“军爷!求求军爷行行好吧!”
“船上都没吃的了!孩子都饿了两天了!给口水喝也行啊!”
“我们不是流寇!我们是大新的良民啊!”
负责喊话的是周大为手下的一个总旗,姓王,也是个老兵油子。
但这会儿,王总旗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看着那一船的老弱病残,那张平日里骂骂咧咧的嘴,这会儿也有些张不开。
“老乡!不是不让你们靠!是上面有规矩!”
王总旗扯着嗓子喊:“这里是津门重地!没有路引,没有担保,几千号人我们要是一股脑放进来,这城里就乱了套了!”
“你们再等等!我们已经去请示大人了!”
“等不起了啊!”
那老头哭得更是凄惨,把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一样的孩子举过头顶:“再等这娃就没气了啊!”
船上顿时响起一片哭嚎声,那种凄惨的景象,让岸上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红了眼圈。
秦庚走上栈桥,来到王总旗身边。
“五爷。”
王总旗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问清楚了吗?到底是因为什么逃难?”
秦庚看着那老头,沉声问道。
“问了。”
王总旗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喇叭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没干透的记录簿子递给秦庚。
“邪乎得很。”
“这帮人大多是泰安、济南那一带的。”
“说是半个月前,泰山顶上突然冒出来五道光柱子,直冲天上去,把半边天都给染成了五颜六色的。”
“那是神迹?”
秦庚翻开簿子。
“屁的神迹,是灾!”
王总旗唾了一口:“那光柱子出来之后,方圆百里的地界,井水干了,庄稼地里一夜之间爬满了那种黑壳的大虫子,见什么吃什么。”
“紧接着就是地动,房子塌了一片。”
“更要命的是,说是山里头跑出来好些个吃人的怪物,专挑晚上下手,一个个村子地屠。”
秦庚看着簿子上的记录,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触目惊心——“李家庄,死绝。赵家集,余三户。”
“这还不算完。”
王总旗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眼神里带着股子愤恨。
“天灾也就罢了,还有人祸。”
“据这老头说,青岛和济南那边的洋人买办,趁着这当口,拿着大把的现大洋,把市面上的粮食都给扫光了。”
“一斗米,涨到了一块大洋!这谁吃得起?”
“这是要逼死人啊!”
“活不下去了,这才不得不往外跑。”
“有一大半青壮年,说是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往东北去了,说是那边地广人稀,也许能有口饭吃。”
“剩下这些老弱病残,走不动那几千里的旱路,就凑钱租了这几条烂船,顺着海路飘到了咱们这儿。”
秦庚合上簿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洋人的手段太狠了。
一边破龙脉放妖魔,制造混乱;
一边利用经济手段囤积居奇,制造饥荒。
这是要把大新的根基给刨了,把人心给散了。
“五爷,您看这……”
王总旗看着秦庚。
秦庚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个从九品的拦江卫,这种几千难民安置的大事,他做不了主。
但是,看着那船上那一双双求生的眼睛,看着那个被举在头顶、气若游丝的孩子。
秦庚想起了自己当乞丐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一个馒头跟野狗抢食的日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不能让人饿死,放行另说,先给点吃的吧。”
秦庚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扔给旁边的小旗官。
“去,通知车行,拉几车杂粮馒头过来,再熬几锅热粥。”
“先别让他们上岸,但是在栈桥这儿设个施粥点。”
“谁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干的,若是出了事,我担着。”
“另外,”
秦庚转头看向王总旗,眼神冰冷:“盯紧点水面上。”
“洋人既然在山东囤粮,这水路上肯定有运粮船往租界送。”
“咱们不能光看着自己人饿死。”
“要是碰上了那种不挂旗的黑船……”
秦庚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王总旗眼睛一亮。
“明白!”
江风猎猎。
秦庚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些难民争先恐后地接过热粥,听着耳边传来的千恩万谢声。
他的心里并没有多少行善后的喜悦。
相反,一种更加沉重的压迫感涌上心头。
山东乱了,东北也未必太平。
这津门,恐怕很快也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要想在这乱世里立足,要想护住身边的人。
化劲还不够。
抱丹也不够。
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