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日头偏西,江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儿扑在脸上。
秦庚踩着那一双千层底的快靴,腰间挂着拦江卫的腰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伏波司在浔河码头的衙门口。
这地界儿如今是津门最热闹也是最肃杀的地儿。
往来的是全副武装的水兵,岸边停靠的是装了火炮的巡艇,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火药的味道。
刚过影壁墙,迎面就撞上了周大为。
这位总旗今儿个没穿甲胄,换了一身利索的练功服,手里还拎着个紫砂茶壶,显然是在这儿特意堵人的。
“五爷,来的挺准时。”
周大为呲牙一笑,把茶壶嘴往嘴里一送,滋溜一口,那股子兵痞气和官架子然浑然天成。
“周总旗。”
秦庚拱手行礼。
“甭客气了,走,边走边说,江千户那边令下来了。”
周大为把手一挥,领着秦庚往里头的签押房走,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主道。
两人顺着回廊走着,周大为压低了嗓门:“这回的调令有点特殊。你原本那伏波司拦江卫的差事,还有那个采风司谛听卫的兼职,都还在,没动。”
秦庚脚步不停,眉毛微微一挑:“身兼三职?”
“对,能者多劳嘛。”
周大为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公文,也没递给秦庚,就在手里晃了晃:“新下来的这顶帽子,叫‘暗河部’巡察使。虽然名字听着是个闲差,但品级上去了,正九品。”
“正九品?”
秦庚心里盘算了一下。拦江卫是从九品,这一步虽小,但那是从“吏”到“官”的门槛跨越。
“别小看这半级。”
周大为把公文塞进秦庚怀里,“这暗河部是贾大人亲自批的,也是为了应对洋人那地底下的手段特设的。月俸,五百块大洋,月记十功。”
秦庚脚步猛地一顿
五百块大洋。
月计十功?!
这可真不少了。
“拿着烫手吧?”
周大为见秦庚反应,也是意料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买命钱。职责写得清清楚楚——进入地下暗河,绘制从平安县城水底一直到阴山内部的地图。”
“咱们在明,洋人在暗,那地底下又是阴煞又是机关,这大洋和功劳,不好拿。”
秦庚把公文收好,面色平静:“要是好拿,也就轮不到我了。”
“是个明白人。”
周大为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你的顶头上司,是赤松道长。那老道士本事大,你是个聪明人,怎么相处不用我教。”
“还有,和你一起调过去的,都是老熟人。”
周大为掰着手指头数:“虎犊子,那是把好手,虽然脑子直了点,但在水下能当肉盾用;夏景怡,听涛部的,心细,水性极佳;赵元吉,墨家玩炸药的,这次主要负责测绘和拆机关;还有曹小六……”
说到曹小六,周大为顿了顿:“这小子机灵,水下憋气的功夫是一绝。”
“除了这几个,还有几个你不熟的,都是从江湖上招揽来的奇人异士,待会儿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这配置你也能知道,都是背景通天之人。”
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周大为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凑近秦庚耳边说道:“这次行动,上面给的口径是‘只绘图,不主战’。目标就是把那张图画出来,把那地底下的水脉、洞穴、洋人的据点都标清楚。”
“若是遇到了洋人或者是他们的运输艇……”
周大为眼神一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自己看着办。死了,那就是因公殉职,抚恤金厚实;若是杀了,那就算是有功。”
“明白。”
秦庚点头,语气波澜不惊。
这意思很明确:要图,也要洋人的命。
能杀就杀,杀不了就跑,跑不了就死。
“行,进去吧,赤松道长已经在里面了。”
周大为正要转身离开,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庚一眼。
“秦老弟,如今你也是身兼数职的忙人了。这江面上的巡逻,还有地皮上的打探消息,那是繁琐的细碎活儿。你一个人,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秦庚心中一动,看向周大为。
周大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秦庚腰间的腰牌:“咱们护龙府虽然规矩森严,但对于有本事的官儿,也是有些变通的。你可以举荐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替你在这个位置上盯着。”
“只要事情办得漂亮,不出篓子,慢慢运作一番,给他们谋个编外的身份,甚至将来转正谋个官身,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
这就是在告诉秦庚可以开始组建自己的班底了,可以把手里的权力下放一部分给亲信,既能把自己解放出来干大事,又能培养势力。
秦庚眼睛一亮,抱拳重重一礼:“多谢周总旗提点。”
“去吧。”
周大为摆摆手,提着茶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秦庚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至关重要。
他在津门虽然有了名声,也有了实力,但到底是孤家寡人。
若是能把车行那帮老兄弟拉扯起来,哪怕只是几个,那也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心中有了计较,秦庚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院子不大,却阴冷得很。
院子里没种花草,倒是摆着几个大水缸,缸里黑乎乎的,不知道养着什么。
正屋的门开着,赤松道长盘腿坐在正中间的一张蒲团上,手里拿着那盏标志性的黑纱灯笼,灯火幽绿。
屋里两侧,已经站了几个人。
虎犊子赤着上身,正靠在柱子上磨着指甲,见秦庚进来,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夏景怡依旧一身黑衣,抱着长刀,冲秦庚微微点头,英姿飒爽,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赵元吉正拿着一个罗盘在手里转,看到秦庚,把罗盘一收,拱了拱手:“五爷,咱们又凑一块儿了。”
曹小六则是缩在角落里,见秦庚进来,打了个招呼:“五爷!”
除了这几个熟面孔,屋里还有两尊“生佛”。
左手边,站着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大和尚。
这和尚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小的铁念珠,每一颗都黑沉沉的,看着就压手。
他光着的大脑袋上没烧戒疤,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根沉重的方便铲,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阿弥陀佛。”
大和尚见秦庚看他,双手合十,声音闷雷滚滚:“贫僧净空。”
右手边,则蹲着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少女。
看着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包着银饰,手腕脚腕上都戴着银铃铛。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逗弄着地上一只巴掌大的五彩蜘蛛。
“苗小蓝。”
少女头也没抬,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南边的软糯口音,可那只蜘蛛却让人不寒而栗:“南疆来的,玩虫子的。”
秦庚心里有数了。
这暗河部,果然是群魔乱舞。
一个道士当头儿,下面有武夫、有水鬼、有墨家机关师、有盗墓的和尚、还有个蛊师。
这配置,是豪华了。
而且正如周大为所说,都是背景通天之人。
“人都齐了。”
赤松道长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看着有些渗人。
“贫道昨夜观星望气,又探了探风水。这浔河水底下,有处暗流漩涡,就在咱们脚下这位置往东三里处。那漩涡直通地底,顺着那股劲儿下去,就能进到地下暗河的主道。”
“那是咱们的入口。”
赤松道长声音沙哑,语速极慢。
“地下暗河,不见天日,阴气极重。除了洋人,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积攒下来的阴煞之物。”
说到这,赤松道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虎犊子和那个苗小蓝身上。
“诸位都是各有手段的高人,背景通天,心气儿也高。”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关乎国运,关乎天下苍生。进了暗河,只有一个规矩:令行禁止。”
“当知绘制地图为首要任务,切勿贪功恋战。若是为了抢那一两个洋人的人头,坏了大局,或者是惊动了什么惹不起的东西……”
赤松道长手里的灯笼猛地一亮,蓝光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