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悠。
两辆黑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津门北城,顺着官道往西北方向扎去。
此时正是午时三刻,日头最毒的时候。
大太阳悬在头顶上,把大地烤得直冒白烟,路边那几棵歪脖子柳树都晒蔫了,叶子卷着边,知了在树杈上撕心裂肺地叫唤,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林正德坐在头一辆车里,时不时撩开帘子往外瞅,那张原本富态的脸上全是汗珠子,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虚的。
“五爷,咱……咱非得这时候进山吗?”
林正德拿着块手帕擦着脖颈子上的油汗,声音有些发颤:“这大中午的,到了地头怕是人都晒化了。”
秦庚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听到这话,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吐出一句:
“那是阴山。”
就这四个字,让林正德瞬间闭了嘴,甚至还觉得这闷热的车厢里泛起了一股子凉意。
阴山,那是津门最大的乱葬岗子,也是几百年来的古战场。
那里头埋的人,比津门城里的活人还多。
平日里,那就是个生人勿进的地界儿。
别说是晚上,就是阴天,也没人敢往那儿凑。
“龙脉泄气,地气翻腾。”
秦庚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如今那阴山里头,什么牛鬼蛇神都醒了。也就是借着这午时三刻的至阳之气,压一压那漫山的阴煞。换个时辰去,您这就是给那些孤魂野鬼送点心。”
林正德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听您的,全听您的。”
马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没了,变成了进山的土路。
周遭的景色也变了。
那种燥热的暑气,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似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阴冷冷的风,顺着车窗缝往里钻。
路两边的树也不再是柳树、杨树,而是一片片黑压压的松柏,还有那些个叫不上名字的野灌木,长得张牙舞爪,影影绰绰的像是藏着人。
“吁——”
车夫勒住了缰绳,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土,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老爷,前头路窄,车进不去了。”
车夫在外头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哆嗦。
秦庚拎着刀,跳下马车。
脚刚一沾地,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阴山的地气,比他想象的还要乱。
以前这儿也就是阴气重,可现在,那地底下像是开了锅的粥,阴煞之气乱窜,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儿。
“下车,走上去。”
秦庚招呼了一声。
林正德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扛着铁锹、镐头,还有香烛纸钱,战战兢兢地跟在秦庚后头。
林家的祖坟,选在阴山的一处支脉上,名叫“望儿岭”。
这地方秦庚在《葬书》上看过类似的格局。
那是从主峰延伸出来的一条小山梁,两边低,中间高,形似一条卧蚕,又像是一只伸出去的手臂。
以前,这确实是个好地界儿。
“高岗干燥,风吹气散,虽不聚大财,但胜在安稳。”
秦庚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的山势,嘴里念叨着:“这叫‘金盘玉盏’的局,主家宅平安,子孙不绝。”
林正德在后头听着,连连点头:“对对对!当年给我家老太爷点穴的那位先生也是这么说的!说是这地儿土质硬,不积水,老太爷睡在里头舒服。”
“舒服?”
秦庚停下了脚步。
望儿岭到了。
只见那半山腰上,修着一座气派的石头墓园。
汉白玉的牌坊,两边还立着石人石马,四周种着一圈翠柏。
若是单看这地面上的光景,确实是块宝地。
但秦庚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没急着进墓园,而是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路边的土。
这土,不是那种干燥的黄土。
而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捏在手里能挤出水来,还带着股子腥味。
“怎么了五爷?”
林正德凑上来问道。
秦庚拍了拍手上的泥:“林老爷,您看这四周的草。”
林正德转头看去。
只见那墓园周围的野草,长得异常茂盛,那叶子绿得发黑,像是吸饱了什么养分,甚至有些草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这……草长得好,说明地气旺啊?”
林正德不解。
“这叫‘尸荫草’。”
秦庚站起身,目光如炬:“望儿岭本是旱龙,土应该也是燥土。如今这草木疯长,土泛黑水,说明底下的气变了。”
“这不是旱龙,这是变成水蛇了。”
说完,秦庚大步走进墓园,径直来到林老太爷的坟包前。
那坟包修得讲究,用青砖封了顶,前面立着高大的墓碑。
秦庚没动罗盘,那玩意儿现在被阴山的乱气干扰,指不定转成什么样。
他闭上眼。
调动起【风水师】的感知,配合着【水君】的天赋。
在岸上,水君的感知虽然不如水里,但对水汽的敏感度却是独一无二的。
一息。
两息。
秦庚的眉头越锁越紧。
在他的感知里,这脚底下的大地,不再是厚实的土石。
而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一股子庞大、阴冷、且流动极快的水汽,正从这望儿岭的深处奔涌而过。
那水汽不是死水,是活水。
是暗河!
而且这暗河的位置,极其刁钻。
它原本应该是在地下百米深处的岩层里流淌,跟这地表的坟墓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这暗河像是被人强行改了道,或者是上面的岩层裂了缝。
那汹涌的水流,直接冲到了离地表不到三丈的位置。
正好,就从林老太爷的棺材底下穿过!
不,不仅仅是穿过。
因为地势的原因,那暗河的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回旋的窝子,地气上涌,水汽倒灌。
“林老爷。”
秦庚睁开眼,看着那气派的坟包,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您那梦,做得不冤。”
“啊?”
林正德一哆嗦。
“老太爷确实是在水里泡着呢。”
秦庚指了指脚下:“不仅泡着,这底下还是个漩涡眼。您这是把老太爷葬在了龙吸水的嗓子眼上。”
“挖吧。”
秦庚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挖……挖开?”
林正德看着那祖坟,有些犹豫。
这挖祖坟可是大不敬,若是挖开了没事,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想不想救你家老太爷?想不想让你家宅安宁?”
秦庚声音一沉:“不想挖就算了,我这就回城。”
“挖!我挖!”
林正德一咬牙,招呼那几个家丁:“动手!都给我小心着点,别碰坏了砖!”
几个家丁虽然心里发毛,但主家发话了,也不敢不从。
“当当当!”
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哇哇叫着飞远了。
起初,挖出来的土还是黄色的。
可往下挖了不到三尺。
“噗嗤。”
一铲子下去,带出来的不再是土块,而是一坨黑色的烂泥。
紧接着,一股子浓烈的腐臭味混着土腥气,从那坑里窜了出来。
“水!出水了!”
一个家丁惊叫一声,扔了铁锹就往上爬。
只见那挖开的坑底,黑水像是泉涌一样往上冒,眨眼间就没过了脚脖子。
林正德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秦庚的袖子:“五……五爷!这山上哪来的水啊!”
这望儿岭是旱地,周围也没水源,这水来得太邪乎了。
秦庚没理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那冒出来的黑水。
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不是雨水,也不是山泉水。
这水里带着股子极重的寒气,还有一种……矿石的味道。
这是深层地下水!
“继续挖!把棺材露出来!”
秦庚厉声喝道。
家丁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跳进泥水里接着干。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
那坑里的水已经得往外舀了。
终于。
“当!”
一声闷响。
铁锹碰到了木头。
“看见了!看见棺材了!”
随着淤泥被清理干净,林老太爷的那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露了出来。
但这会儿,这棺材哪还有半点尊贵的样子?
整口棺材,大半截都泡在黑水里。
因为水的浮力,那棺材甚至在坑里微微晃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里头的人在撞棺材板。
棺材盖上的封钉已经锈蚀了,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着黑泡。
“我的爹啊!”
林正德见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子不孝啊!让您老人家受这等大罪啊!”
这回他是真信了。
那梦里老太爷浑身湿透、嘴里冒黑水,可不就是眼前这光景吗?
秦庚没管林正德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