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铺在浔河那浑浊的水面上,泛着一层油腻腻的红光。
秦庚赤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那双牛皮快靴早就被他脱在一旁控水。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带下来一手混着河泥和鱼腥的血水,那是刚才那条变异龙鲤留下的。
体内的热流还没散尽。
那大鲤鱼的肉,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药。
如果说九转熊蛇丸是烈火烹油,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烫;
那这龙鲤肉就是温火慢炖的参汤,润物细无声地滋养着每一寸筋骨皮膜。
刚才那一战,看似凶险,实则让他摸到了不少门道。
“呼……”
秦庚吐出一口浊气,意念内视。
那一层原本如同铁板一块的瓶颈,如今已经被这股子水润的劲力给冲刷得松动了不少。
但他没急着回味武道上的进境,脑瓜子转得飞快,琢磨的却是另一码事。
“这龙鲤,空有一身蛮力和那一丝稀薄的龙气,脑子却是个不好使的。”
秦庚靠在船舷上,看着脚下翻涌的浪花,心里盘算着。
刚才那畜生,除了凭本能厮杀,连点像样的战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妖术神通了。
这跟寒山寺那口井里的红鲤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红鲤能通人言,晓世事,甚至还能看破他的命格,那才叫真的“精怪”。
而刚才这头,充其量也就是个得了造化的野兽。
“龙脉……”
秦庚手指轻轻敲击着船帮。
“师父说过,大新太祖当年绝地天通,把妖魔都给镇压了。”
“这镇压,压的是灵智。”
“这水底下的东西,早先怕是在龙脉立起来之前,都躲起来了。”
津江水深千尺,底下暗河纵横交错,连通着大海。
那些个大墓、水眼、溶洞,就像是这津江底下的血管。
“平日里龙脉压着,它们在里头睡觉,或者是假死。”
“如今钟山、元山,再加上最开始那个,三个阵眼一破,这盖子松了。”
“地气上涌,把它们给熏醒了。”
秦庚眼中精光一闪。
这就好比是冬眠的蛇,刚醒的时候,那是身子最僵、脑子最慢的时候。
刚才那龙鲤就是个例子。
它若是完全苏醒,恢复了妖兽的灵智,凭自己现在这点本事,怕是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机会。”
“这是泼天的大机会。”
秦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股子贪婪劲儿又上来了。
“既然它们刚醒,脑子还不清醒,甚至有的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那我若是能找到它们的老巢,找到它们藏身的那些个暗河节点、水底墓穴。”
“趁着它们迷糊,直接摸进去。”
“一刀一个。”
“这岂不是等于白捡的经验?白捡的血食?”
想到这儿,秦庚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这可比在江面上苦哈哈地等洋人送上门来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杀洋人还得防着冷枪,还得跟上面勾心斗角分功劳。
杀这水底下的活死鱼,那可是闷声发大财。
“关键是,怎么找。”
秦庚眉头微皱。
这水底下黑灯瞎火的,暗河入口更是隐蔽,光靠虾七那只大虾到处乱撞,效率太低。
而且有些地方,那是天然的迷阵,进去了容易出不来。
“风水。”
秦庚脑子里蹦出两个字。
水有水路,山有山龙。
这地下的精怪选地方睡觉,肯定不会选个凶地把自己憋死,必然是选那种藏风聚气、或者是地气郁结的节点。
“只要我能看懂这水底下的风水,能望气,能定穴。”
“那这整个浔河水系,乃至津门地下的暗河网,在我眼里就是一张标明了宝藏的地图。”
秦庚越想越觉得这路子野,但也越想越觉得可行。
“风水师这职业,必须得转。”
“还有郎中。”
秦庚摸了摸胸口,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但内脏还是受了点震荡。
这种暗伤,若是不能及时调理,积少成多,以后就是武道上的大碍。
“自个儿会医术,不仅能调理身子,还能最大程度地利用那些妖兽的精血材料,炼药、泡酒,不浪费。”
打定主意。
秦庚手底下加了把劲,把船橹摇得飞快。
小船如离弦之箭,划破江面,直奔伏波司码头。
……
交了差,换了衣裳。
秦庚没在衙门多耽搁,也没跟同僚们去吹嘘今儿个的战果。
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他先回了一趟覃隆巷。
算盘宋不在,估摸着是去各个车口盘账去了。
秦庚进屋,把那几本这几天翻得起毛边的风水书揣进怀里,又带上了那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医书。
出门,转身进了那条弯弯绕绕的巷子,直奔城南。
桂香斋。
这扎纸铺子不管什么时候来,都透着股子阴凉气。
门口挂着的两个白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里头的烛火惨白惨白的。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浆糊味儿混着竹条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七师兄?”
秦庚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铺子里没人。
那些个扎好的纸人、纸马、纸房子,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纸人脸上涂着的两坨高原红,看着格外的渗人,那一双双画上去的眼睛,仿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进来的人。
若是胆子小的,这会儿腿肚子都得转筋。
“后院。”
一道疲惫的声音从后头帘子里传出来。
秦庚挑帘进屋。
后院不大,堆满了还没劈开的竹篾子。
陆兴民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锋利的篾刀,正在削一根竹子。
他今儿个的样子,可是够狼狈的。
往日里那位讲究的地官,这会儿身上那件长衫下摆全是干了的黄泥点子,袖口还挂着几根枯草,鞋底子上更是厚厚一层烂泥。
脸上虽然擦过,但那眼窝深陷,满眼的红血丝,透着一股子精气神被掏空的枯槁劲儿。
“怎么了?小十?”
陆兴民手底下没停,那竹篾子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瞬间被劈成了均匀的细丝。
“看你这一身水汽,又是刚从河里上来?”
秦庚也不客气,自个儿找了个干净点的木墩子坐下。
“刚宰了条大家伙,顺道来师兄这儿讨教两招。”
“师兄,这几天我把您给的那几本风水书啃了一遍,有点心得,也有点迷糊。”
秦庚开门见山:“我想着,若是想正经入这行,当个风水师,给人家看个阴宅阳宅,定个穴位啥的,这活儿该怎么接?有什么讲究?”
“嗯?”
陆兴民手里的篾刀一顿,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看出来点东西了?”
他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行当,门槛在书外头。光看书那是死读书,真到了地头上,罗盘一转,天旋地转,若是没点真悟性,那就是个骗子。”
陆兴民把手里的竹篾子往地上一扔,指了指这后院的布局。
“既然你说有点心得,那你就给师兄露两手。”
“别的不看,就看我这铺子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