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快马子”船。
船身狭长,两头尖翘,用的是上好的桐油浸过的老榆木,结实耐造。船头虽然没装那沉重的撞角,却包了一层精铁皮,看着寒光凛凛。
最关键的是那面旗。
那面绣着“伏波”字样的三角令旗,插在船尾,迎着江风猎猎作响。
秦庚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旗杆,掌心传来的质感让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权柄。
以前在龙王会,那是草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杀个人还得琢磨怎么毁尸灭迹,怎么应付官面上的盘查。
现在?
这旗子一插,只要是在这水面上,只要理由正当,杀人那是执法,抢东西那是缴获。
“五爷,这船真俊。”
旁边负责交接的小校一脸谄媚,把缆绳递到秦庚手里:“这可是按照水师斥候船的规矩改的,底下加了双橹,顺风的时候挂帆,没风的时候摇橹,比那一般的渔船快了不止一倍。”
秦庚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随手抛了过去。
“赏你的,回头帮我看着点,别让人动了手脚。”
那小校手忙脚乱地接住大洋,眉开眼笑,腰弯得更低了:“您放心!这船就是小的亲爹,谁敢碰一下,我跟他拼命!”
秦庚没再废话,飞身跃上船头。
脚下的甲板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他在船舱里转了一圈。
确实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舱里有个小塌,能容一人躺卧;旁边有个暗格,能放干粮和水;
底下还有个活水舱,那是专门用来放“缴获”的。
至于捕鱼?
秦庚看着那空荡荡的活水舱,嗤笑了一声。
他是水君,不是渔夫。
现在费那个劲去撒网捕鱼,换那三瓜两枣的铜板,那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这浔河之上,往来的洋人商船,那才是真正的大鱼。
一船货,顶得上打一辈子的鱼。
若是能宰几个洋鬼子,那功换来的宝药血食大丹等等,更是千金难买。
“起!”
秦庚单手握住橹把,也没怎么用力,只是借着腰马合一的巧劲一摇。
小船便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他在江面上兜了一圈,试了试这船的脚力,心里有了底。
此时天色已晚,江面上却并不平静。
远处的主航道上,火光冲天。
那是伏波司的水师在拉练。
喊杀声、号子声、还有战鼓擂动的声音,顺着水面传出老远。
无数百姓挤在浔河两岸的堤坝上,指指点点,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大船在水面上摆开阵势。
这年头,老百姓没啥娱乐,看兵爷操练,那就是难得的大戏。
秦庚把船划回了码头,找了个僻静的专属泊位停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缆绳,这才上岸。
站在堤坝上,回头望去。
火光映照下,江水如血。
那种喧嚣的热闹,反倒衬托得他这边有些冷清。
秦庚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小摊上走,想去要碗老酒,切二斤牛肉。
脚迈出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个总是乐呵呵地坐在那儿的老头,不在了。
“若是信爷在的话……”
秦庚看着那翻涌的江水,眼神有些恍惚。
“这会儿估摸着正端着破碗,眯着眼,指着那些战船,跟我吹嘘他当年的光辉岁月吧。”
“没准还得骂两句这阵势是个花架子,不如当年大刀团的老把式。”
江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秦庚摇了摇头,把那股子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人得往前看。
这乱世,活人比死人更难。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转身钻进了夜色里,朝着覃隆巷的方向走去。
……
回到小院,夜已经深了。
秦庚没急着睡。
他点亮了桌上的那盏油灯,灯芯挑了挑,昏黄的光晕散开。
从怀里掏出七师兄陆兴民给的那几本风水书。
《撼龙经》、《葬书》、《地气正解》。
若是光看文字,倒也还能理解个皮毛。
可这一涉及到具体的方位推演,涉及到这津门七十二山的地脉走向,那就难了。
但秦庚没放下书。
这东西是以后保命的本钱。
阴山之行,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秦庚虽然有水君的神通,有暗劲的功夫,但若是对这地脉风水一窍不通,进去了也是个瞎子。
这硬骨头,必须得啃下来。
油灯里的油一点点减少。
灯花爆了两下。
直到窗外传来了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秦庚才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合上书卷。
这一夜,梦里全是蜿蜒的山脉和流淌的暗河。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秦庚便起了身。
简单的洗漱过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桩,活动开了筋骨,便直奔叶府。
叶岚禅起得比他还早。
老头子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手里拿着根旱烟杆,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发呆。
见秦庚进来,叶岚禅也没废话,磕了磕烟袋锅子。
“今儿个接着练十二形。”
“光有根基不行,还得有杀招。”
叶岚禅站起身,也没见怎么作势,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灵猴般窜到了院子中央。
“猴形,讲究个灵字,但更讲究个‘损’字。”
“那是那是挖眼掏心,专攻下三路的阴损招数。”
“看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叶府的后院里,拳风呼啸。
秦庚像是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叶岚禅传授的一招一式。
“猴挂印!”
“蛇拨草!”
“燕抄水!”
秦庚的身形在院子里辗转腾挪,时而如灵猴攀援,时而如毒蛇出洞,时而如飞燕掠空。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衫,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停!”
叶岚禅一声低喝。
秦庚瞬间收势,身形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有乱几分。
“不错。”
叶岚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十二形,你已经得其形,略通其意了。”
“特别是那鼍形,你在水上讨生活,这玩意儿被你练活了。”
“不过,切记,形意形意,重意不重形。”
“别被招式给框死了。”
秦庚恭敬受教。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爬高了。
约莫是巳时光景。
“师父,徒儿得去当差了。”
秦庚擦了把汗,披上那身象征着拦江卫官服。
“去吧。”
叶岚禅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在官场上混,心眼得活,别跟练拳似的直来直去。”
“徒儿明白。”
……
离了叶府,秦庚脚步不停,直奔浔河伏波司码头。
换上那身官皮,登上自个儿那艘小快船。
“开船!”
小船离岸,融入滚滚浔河水。
今儿个天气不错,江面上商船往来如织。
虽然因为洋人的事儿,不少外地客商都还在观望,但这津门毕竟是北方咽喉,这生意还得做,这日子还得过。
秦庚也不急着下水。
他就驾着小船在主航道上游弋。
只要是看到那种吃水深、挂着生面孔旗号的商船,他就摇着橹靠上去。
“停船!例行检查!”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
那商船上的伙计哪敢怠慢,尤其是看到那面伏波司的令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降帆减速,抛下缆绳。
秦庚飞身跃上商船甲板。
“官爷!官爷辛苦!”
商船的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袖子里早就笼好了一封银元,熟练地就要往秦庚手里塞。
“这点茶钱,给兄弟们润润嗓子。”
秦庚瞥了一眼那银元,手没伸,反倒是脸一沉。
“伏波司办案,少来这套。”
他伸手拨开管事的手,目光如电,扫过甲板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把雨布掀开,箱子打开。”
那管事的一哆嗦,手里的银元差点掉地上。
他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从来都是花钱消灾,哪见过这么硬的茬子?
“这……这都是正经的棉纱和桐油,是往通州送的……”
“让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秦庚一声冷哼,身上那股子煞气稍稍露了一点。
管事的腿一软,赶紧招呼伙计:“快!快打开给官爷看!”
一番折腾。
箱子开了,确实是棉纱桐油。
路引查了,是津门本地广发成商号的船,手续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