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子周围的尘埃还未完全落定,李霸王那如小山般倒塌的身躯已经被苏家的下人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
地上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黑紫血迹,那是被暗劲震碎了五脏的铁证。
全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看台的那张铺着锦缎的长桌上。
那是赌约兑现的时候了。
史密斯手里拄着那根斯诺克木的文明棍,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边的林克更是脸色铁青。
“洋人,愿赌服输。”
曹三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台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顿的市侩笑意,嘴里的话却是软钉子:
“咱们大新这地界儿,最讲究个信字。这戏也唱完了,人也打死了,彩头是不是该亮亮了?”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身冲着身后的随从点了点头。
两个穿着燕尾服的洋人保镖,将装有龙首的箱子抬起来,放到一张大桌子上。
“这就是龙首。”
史密斯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不甘:“按照约定,这东西归还给大新。”
“劳驾,让让。”
沈义那双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按在了箱盖上:“这东西,是大新的国宝,也是护龙府的差事。”
另一边,贾心存也不甘示弱,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虽然动作慢,但刚好挡住了沈义想要独吞的意图。
“沈大人说得是,既是国宝,自当由护龙府暂且收管,待呈报朝廷之后,再做定夺。”
贾心存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箱沿上:“咱们一文一武,正好做个见证。”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火花崩裂。
这是护龙府内部的派系之争,但在外人面前,他们倒也维持了表面的体面。
“那是自然。”
沈义冷哼一声,没把手挪开。
两位司正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直接接管了这尊青铜龙首。
史密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整了整领结,恢复了那种绅士的虚伪:“既然交接完毕,我们就告辞了。今日的比试,很精彩。”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站在人群中的秦庚一眼。
“我们走。”
随着史密斯一声令下,洋人代表团一行人,抬着还没凉透的李霸王尸体,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这一场苏家寿宴,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苏老太爷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晴不定。
洋人走了,法器没了,苏家的面子没了,但里子也被掏了个干净。
尤其是看着秦庚那挺拔的背影,老太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顿了顿地。
百姓们倒是还没散去,一个个兴奋得满面红光,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复盘着刚才秦庚那惊天动地的招式。
“看见没?那一腿,叫神龙摆尾!”
“直接把洋鬼子的心肝脾肺肾都给震碎了!”
“什么神龙摆尾,那叫虎剪尾!没听那动静吗?那是虎啸!”
在这嘈杂的喧嚣声中,叶岚禅背着手,冲着几个徒弟微微偏了偏头。
“回了。”
秦庚收敛了身上的煞气,恭恭敬敬地跟在师父身后,在一众敬畏和崇拜的目光中,离开了苏府。
……
回到叶府,才过晌午。
叶岚禅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小魏递来的茶盏,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
“小魏啊。”
“哎,老爷您吩咐。”
正在忙活着给大家倒水的小魏连忙应道。
“今儿个大家伙都累了,你去趟天福号,切几斤酱肘子,再弄两只烤鸭,温两壶好酒,咱们爷们儿晚上关起门来吃顿好的。”
叶岚禅语气温温和。
小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叶老爷这是要支开他谈正事。
他是个机灵人,虽然还没正式拜入内门,但也知道规矩,当下也不多问,痛快地应了一声,拿了钱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待到小魏的脚步声远去,叶岚禅才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凝重。
“把门关上。”
陆兴民起身,将正堂的大门合拢,又检查了一下窗户,这才坐回位置上。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两盏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映照着师兄弟几人略显疲惫却依然精悍的脸庞。
“今日寿宴,津门这潭水,算是彻底搅浑了。”
叶岚禅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津门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露了相,护龙府那边,贾、沈两派也都亮了相。至于那些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还有没到的,接下来只会更多。”
众位师兄弟都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尤其是洋人。”
叶岚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今日那五局比试,你们也看出来了。洋人的火器厉害,这命修的手段,更厉害,防不胜防。”
“师父说的是那病修?”
郑通和皱着眉头接话道,“今日比医术,那洋医用的药水和手段,确实诡异。不讲究望闻问切,也不讲究阴阳调和,纯粹是用一种霸道的力量去刺激肉身,甚至能让伤口瞬间愈合。这种手段若是用在战场上,简直是……”
“不止是病修。”
叶岚禅打断了他,“那灵修的摄魂术,还有那李霸王最后的药剂,这都是洋人的命修手段。遇到了,千万要小心,切不可用咱们的老经验去度量他们。”
秦庚在一旁听得认真,脑海中浮现出李霸王变身后的狰狞模样,心中暗自凛然。
“除了洋人,苏老太爷这只老狐狸,虽然这次吃了瘪,但苏家底蕴还在,尤其是那个刚回来的苏楼台,带着东瀛人,是个变数。”
说到这儿,叶岚禅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当然,最让为师忌惮的,还不是他们,而是柳老太太。”
“柳老太太?”
李停云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那老太太今儿个不是还挺仗义的吗?为了给王老实留脸面,宁可自个儿认输。看着不像坏人啊。”
“仗义?”
陆兴民在一旁冷笑一声,手里把玩着两枚铜钱:“老八,你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当时不在野狐岭,不知道当时的事,这老太太直接就窥探上苏家的东西了,贪心很重,现在演出一副好人样,没安好心。”
叶岚禅赞许地看了一眼陆兴民,接着说道:“老七看得透彻。你们年纪小,大多没听说过当年的事。这柳老太太,可不是一般的出马仙。”
“当年甲子绝业,咱们大新武林名宿、玄门高人,死了足足九成。那是真正的大劫,无数传承就是在那时候断绝的。”
叶岚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这老太太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她身上背着的人命和因果,比你们想的要重得多。”
“能在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活到现在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她那一身本事,也不仅仅是请个柳仙那么简单。总之,离她远点,防着点。”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甲子绝业,那是个禁忌的话题,也是武林中人心头的一道疤。
能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的,确实都是老怪物级别的人物,心思绝对深沉的很。
“师父,那护龙府那边呢?”
秦庚问道,“今儿个贾心存和沈义都露了要把我招揽过去的意思,我该怎么应对?”
“跟着混,但别把心交出去。”
叶岚禅回答得很干脆:“京都出来的这帮人,无论是老皇党还是新皇派,来津门都是为了做实事的。没实事就没功勋,没功勋就没前途。”
“这大新朝虽然风雨飘摇,但只要架子还在,官身就是一张好护身符。你们跟着他们,能借势,能拿资源,这就够了。至于他们上面的那些勾心斗角,你们少掺和。”
秦庚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那颗铜莲子,又想到了今天洋人归还的那颗龙首。
“师父,那龙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秦庚伸手入怀,摸出那颗带着体温的青铜莲子,放在桌面上。
莲子古朴,上面云纹隐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洋人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找这东西?”
看到这颗莲子,师兄弟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叶岚禅叹了口气,并没有直接拿起莲子,而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所谓龙脉,书上说是山川走势,地气结穴。实际上,这龙脉,实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风水活局。”
“这个局,笼罩着整个神州大地,关乎着国运,也关乎着天地灵气的走向。”
叶岚禅徐徐道来:“儒释道三家,那些会算命的、会看风水的、会望气的,只要是有真本事的,基本上都能看出一二分龙脉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