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比识人!”
随着洋人史密斯一声吆喝,这苏府大院里的空气仿佛又紧了几分。
前两局一胜一负,看似平分秋色,实则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风水局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看家本事,曹三爷赢那是应该的;
可这第二局医术,被洋人那吸血鬼似的手段给赢了去,虽说赢在个“快”字,到底还是让人心里头不痛快。
“识人断命,这可是咱们出马仙的拿手好戏。”
“柳老太太那双眼,据说能看穿阴阳,断人生死,这局稳了。”
“不好说,洋人的灵修据说邪乎得很,能读人心思。”
议论声中,场地中央被清出了一块空地。
洋人那边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家伙。
这人个子极高,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灰蓝色的眸子像是两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手里也没拿什么法器,就那么空着手走了上来。
他叫西蒙,据说是西洋那边专门修习“心灵感应”的高手。
柳老太太也拄着龙头拐杖,慢吞吞地走了上去,站在了西蒙的对面。
“既然是比识人,那就得找个不知底细的。”
史密斯环顾四周,目光越过那些达官显贵,直接落在了外围那帮看热闹的帮闲和百姓身上。
“你,出来。”
史密斯伸手一指。
被指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腰里系着条有些油腻的围裙,手里还提着个用来装豆腐渣的空木桶。
这人叫王老实,是东城根底下磨豆腐的,今儿个本来是给苏府后厨送豆腐,送完了没舍得走,想蹭点苏府的赏钱和剩菜,便缩在墙角看热闹,没成想祸从天降,被洋人给点着了。
“哎哟,大……大人,我就是个磨豆腐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王老实吓得腿肚子转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不用你知道什么,站着别动就行。”
史密斯一挥手,两个洋人保镖过去,像拎小鸡仔似的把王老实拎到了场地中央,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规矩很简单。”
史密斯朗声道:“二位不准问话,不准摸骨,不准查户籍。就凭一双眼,看这人的面相、气场。限时一炷香,把他这半辈子的生平大事,写在纸上。谁写得准,谁写得深,谁就赢!”
“开始!”
一声锣响。
柳老太太没急着动笔。
她那双竖瞳微微眯起,像是一条盘在房梁上的老蛇,正在打量着底下的猎物。
那一股子阴冷的劲儿,顺着她的目光,像是实质一般落在了王老实身上。
王老实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野兽给盯上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那是出马仙的“查事儿”口诀,声音极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随着咒语,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隐隐有一道绿光闪过。
另一边,那个叫西蒙的洋人灵修,手段更是诡异。
他既不念咒,也不眯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王老实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一个漩涡在转动。
王老实原本还在发抖,可一旦对上那洋人的眼睛,整个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身子也不抖了,眼神变得呆滞空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魂儿都被吸走了。
场下一片死寂。
秦庚坐在台下,眉头微微一皱。
他现在的感官极为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洋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晦涩的波动,正像钻头一样,硬生生地往王老实的脑子里钻。
这种手段,霸道且阴损,有点像江湖上早已失传的“摄魂术”。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极快。
香灰刚落尽,柳老太太和西蒙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
王老实像是大梦初醒,浑身一激灵,差点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请亮题板!”
史密斯喊道。
两块贴着宣纸的题板被竖了起来。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先看前面的,那是关于王老实的身世和经历。
柳老太太的字迹如同枯藤盘根,写道:“生于腊月初八,属羊。幼年丧父,随母改嫁至津门。十三岁学徒,入豆腐坊,三年出师。二十二岁自立门户,字号‘王记’。一生劳碌,无大财,无大灾。膝下无子,仅有一女,三年前远嫁。”
洋人西蒙写的是洋文,旁边有通译给翻译成了汉字:“出生日期吻合。职业:豆制品制作者。家庭背景:单亲,继父家庭。十三岁开始工作。经济状况:贫穷。子女:一女,已离开。”
众人一对比,忍不住啧啧称奇。
“神了!这真神了!”
“连哪年出师、哪年生的都看出来了?这比翻户籍本子还准啊!”
“两边都对上了,这前半截不分胜负啊。”
史密斯也是微微点头,这大新朝的巫术,倒也有点门道。
“接着往下看!”
众人的目光下移,看向了关于婚姻的那一栏。
这一看,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柳老太太的板子上,写着两个字:“丧妻”。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发妻病故,鳏居至今,未再续弦。”
而洋人西蒙的板子上,那翻译过来的汉字却是触目惊心:
“杀妻。”
后面跟着的注解是:“二十年前,妻子死亡。死因:非自然死亡,系被其亲手毒杀。”
哗——!
这一下,全场哗然。
“这……这对不上了啊!”
“一个说是病死,一个说是杀妻?这差得也太远了!”
“王老实看着老实巴交的,平日里连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还是杀自个儿媳妇?”
“肯定是洋人看错了!这洋鬼子为了赢,开始血口喷人了!”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西蒙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柳老太太。
柳老太太看着那板子上的字,原本挺直的腰杆,突然佝偻了几分。
她那双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和萧索。
“这一局,是我输了。”
柳老太太声音低沉,“老婆子我……心软了。”
什么?!
在场的看客们都愣住了。
认输了?
这就认输了?
“老太太,您别是被洋人吓住了吧?”
有人不干了,大声喊道:“这王老实明明就在这儿,是不是杀人凶手,问问他不就知道了?您怎么能先认输呢?”
那个王老实这会儿也是回过神来,一听洋人说自己杀妻,那脸都白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浑身哆嗦着站起来喊冤:
“冤枉啊!五爷!青天大老爷!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啊!”
“我媳妇那是得了大肚子病,疼死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啊!我王老实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这洋鬼子含血喷人啊!”
王老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那叫一个凄惨。
周围的百姓也是义愤填膺。
“就是!王老实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媳妇也好,怎么可能杀人?”
“洋人这是输不起,开始泼脏水了!”
面对群情激奋,史密斯却是一脸的冷笑,根本不为所动。
那个叫西蒙的灵修,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就像是死神逼近。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再次死死锁定了王老实,口中猛地爆喝一声:
“看着我!”
这一声爆喝,不似人声,倒像是一道惊雷在王老实脑子里炸响。
王老实下意识地抬头。
四目相对。
只见西蒙眼中幽光大盛,那种精神压迫感比刚才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说实话!”
西蒙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充满了诱导和命令的意味:“回到那个晚上……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她躺在床上……她在求你……你想让她解脱……”
王老实的眼神瞬间涣散了。
他停止了哭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痛苦的回忆之中。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变得幽幽的,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疼……她太疼了……”
“大肚子病……肠子都烂了……郎中说没救了……只能活活疼死……”
“她抓着我的手……求我……求我给她个痛快……求我送她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老实。
王老实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却浑然不觉,依旧在喃喃自语:
“我买了砒霜……拌在红糖水里……”
“我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不让她受罪……”
“是我杀的……是我亲手喂她喝下去的……”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孩儿他娘啊……”
说完这句话,王老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真相大白。
那不是谋财害命的凶杀,而是一场因爱生悲的“慈悲杀”。
但在事实层面,确实是他亲手结束了妻子的性命。
“杀妻”二字,虽残酷,却精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像是被堵住了嗓子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怪王老实吗?
在那样的世道,没钱治病,看着亲人受罪,那种绝望,谁又能真正感同身受?
怪柳老太太吗?
她显然是看出来了。
出马仙查事儿,那是连阴间的账本都能翻一翻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段因果?
她写“丧妻”,是为了给王老实留条活路,留点脸面。
毕竟这事儿要是揭开了,王老实这后半辈子还怎么做人?
官府查不查?街坊怎么看?
她输在了人情,输在了心软。
而洋人,赢在了“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