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越来越强烈,黑影的某段意识逐渐模糊,另一段意识却越来越清醒。他的嘴巴越来越干,干渴感和饥饿感一起涌了上来,但是他却不想喝水。
他想喝血。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离开这里……
小巷的尽头越来越近,阳光炙热起来,只要再跑几步,他就——
一个身影忽然闪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黑影一愣,在血红的视野之中,身影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你是……路明非?”
贝尔纳多面露震惊,“对!路明非!你是路明非!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
“不应该去追那条龙了,对么?”路明非说。
路明非看着面前的贝尔纳多,或许眼前的人已经不能叫贝尔纳多了也说不定,因为对方身上明显出现了龙化的现象,关节逆反,肌肉暴鼓,鳞片丛密,背部生长出翼膜,完全没有了人的模样。
然而对方也不能称之为“龙”,因为他身上的龙化现象只是戛然而止。翼膜只是像蝴蝶的翅膀般勉强覆在背部。
像是还没有彻底破茧,就被人先拔苗助长的从茧里面放了出来,因此出现这种近似于未发育完全的畸形状态。
“从教堂废墟里飞出去的,其实只是你养的那条豢龙吧?”
“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这不是很容易看出的事情么?”路明非耸肩:“那条龙的身上甚至还绑着锁链。”
“……”
“我猜你是只和那条龙换了一半的血,就提前扯断了输血管么?所以那条龙才没有死,你也没有被龙血立即污染,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蜥蜴怪物。”
路明非说完,看着面前这只龙不龙、人不人的怪物,宛如地狱绘图中的恶魔,忽然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就像是你在参加了一个陌生人的葬礼。周围的唱诗班奏响着哀乐,你注视着棺木缓缓下葬,直到胚土彻底将棺木掩埋。你的心里面才感觉到有一个人真真切切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虽然那个人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情绪。
“你应该看见过自己现在的模样吧?”
路明非问,眼神复杂:“你觉得你所做的事真的值得吗?”
贝尔纳多冷笑:“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听到刚才的轰鸣声了么?那是圣马利亚德马维拉教堂彻底坍塌的声音。那枚射空的榴弹落到了另外半栋仅存的教堂上。那是你曾经穷极半生守护的地方吧?”
“塌了就塌了吧。既然上帝都已经选择将我抛弃,我又为什么要继续信奉他?”
“不。”
路明非摇头:“或许是因为你的信仰从未真正虔诚过,所以你的上帝才把你给抛弃的。”
“……”
沉默。
贝尔纳多抬起头,蜥蜴般横眨的瞳孔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
雷鸣般的音爆声突然间响起!
贝尔纳多在这一刻终于发起了进攻!狂怒的嘶吼声如磐钟般在小巷内回响!青灰色的身影犹如一道闪电在小巷内瞬间掠过!近乎是闪现到了路明非的面前。
路明非已经足够谨慎,从一开始他就和贝尔纳多保持了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只是半龙化之后的贝尔纳多速度似乎远超过他的估算,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尽管看上去贝尔纳多全身上下的骨骼都严重的缩水和扭曲,犹如畸形的蜥蜴,但他仍旧是不折不扣的龙之躯!即便是现在的路明非都无法凭借肉眼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路明非翻转手腕,以杖为刀,凭借直觉向前挥出了一刀。下一刻空气中便爆出金石碰撞之声,那是“赫尔墨斯之杖”斩上鳞爪的声音。
贝尔纳多的手早已经进化或者说退化成蜥蜴科动物般的鳞爪,鳞爪的目标瞄准的对象是路明非的喉咙!
仅仅是一击交手,路明非的虎口就已经被震得有些发麻。但是他却不能够停止挥刀或者说挥杖。
路明非步步后退,努力保持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右手握着杖柄,左手从身后摸出来沙漠之鹰,朝着前方快速射击。又是三声金属的碰撞声响起,他居然命中了高速移动中的贝尔纳多!
然而却没有用!即便是装备部改造过的沙漠之鹰,子弹也只在贝尔纳多胸口处的鳞片上留下了凹陷撞痕,并未击入对方体内。而在开枪的间隙中,他已然已经抵达到了路明非的身前。
路明非却并没有慌张,他反握住了杖柄,“赫尔墨斯之杖”在斩切的同时翻转,走出跟任何刀术都不同的诡异弧线。
这是“倭刀术”里的“反刀法”!由明朝屠龙大家戚继光创造的刀术。奥义就在于反手握刀,以大量反手砍劈动作进行回旋和砍劈护住身前空间,在狭窄的巷战中有着极高的实战性。
杖身的银光在不断闪烁。日本刀术里说进行比武时要注意观察敌人的行动,才能够制胜。但是现在观察显然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贝尔纳多的进攻动作已经完全快的看不清了。
路明非只能凭借战斗的经验,以及极快的挥刀速度挥舞出来的“刀罡”,来防住贝尔纳多的一次又一次进攻。
两人高速地交换位置,刀在急速的挥动中变成一道虚影。
距离再次拉开两三米。路明非停止挥刀,抬起左手。
又是“砰砰砰砰”的四声,子弹再次中了贝尔纳多,这一次造成的伤害更大了,被子弹命中的部位鳞片已然绽开。他的每一枪居然都击中在了贝尔纳多身上的同一个位置!他的枪法居然准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同一时间,贝尔纳多的鳞爪却已经贯穿了路明非的肩膀!将路明非重重地撞落在地。
贝尔纳多压制在路明非的身上,居高临下的俯视,舔舐着龙爪上的血珠。
“枪法很准,不过已经到此为止了。”
贝尔纳多冷冷地说:“沙漠之鹰只有七发子弹,虽然你成功击穿了我的鳞片,如果再多一颗子弹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击败我。但是很可惜,你已经没有多余的子弹将那颗致命的子弹送入我的心脏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用余光看着离手指不远处的“赫尔墨斯之杖”,刚才被贝尔纳多撞倒的一瞬间,“赫尔墨斯之杖”也被撞脱离了手。
贝尔纳多冷笑:“虽然不知道你的血统评级。但是拥有海垣这样的言灵,你的血统恐怕高廷根家的那个女娃娃还要高……A+级?还是说是S级?”
贝尔纳多越说,黄金瞳里面的疯狂就越来越明显,嗜血的目光几乎穿透双眼降临到路明非身上。
“我还没有失败……虽然龙血的基因正在污染我,但是有你当做新的容器的话,我可以把身体的毒血交换给你,重新过滤一遍之后再注回到我身体里面……应该能行,圣宫医学会他们掌握血统重铸技术,肯定也掌握着类似的滤血技术……!”
圣宫医学会?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路明非也重新握住了赫尔墨斯之杖。这把通体由贤者之石打造的武器对于龙类来说几乎是天敌般的武器。
曾经楚子航只凭借梅涅克·卡塞尔那把用贤者之石作为刀刃的小刀就杀死了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
没错,路明非从来都不是打算用那把改造过的沙漠之鹰击杀贝尔纳多,他只是想用沙漠之鹰的子弹击穿贝尔纳多身上的鳞片,破开一个伤口。
哪怕只是一个极其细小的伤口,他也能用力将这把手杖送进贝尔纳多的胸口,为这名可悲的神父送葬。
“咻”的一声,贝尔纳多忽然跪倒。
紧接着,黑红色的腥臭液体便迎面喷溅到了路明非的身上,冒着沸腾的烟雾。
高浓度的龙血和人血混杂在一起就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就像是将浓硫酸和水混在一起会出现的现象一样。贝尔纳多的体内居然同时流淌着两种血,他自始至终也没有真的变成龙类。
但这却不是路明非造成的,他还没来得及将赫尔墨斯之杖送进了贝尔纳多的胸口。
“原来,是这样……”
贝尔纳多仰面倒在地上,喃喃。
路明非几乎是下意识的扶起倒在自己身上的贝尔纳多,他的额头上又一颗红点,像是印度人喜欢点在额头上的朱砂。血液便是从这个伤口喷溅出来的。
路明非认出来了……那是枪伤。
路明非愣了一下。贝尔纳多神父几乎已经完成了龙化,身上的鳞片防御力极强,即便是路明非用装备部改造过的沙漠之鹰,连续将七颗子弹击在贝尔纳多神父的同一个位置,也只是破开了一个小伤口。但是这颗子弹却毫不费劲的旋进了他的头颅。
“路……明非。”贝尔纳多神父低声叫他的名字。
他的龙化状态在一点一点消退,重新变成了那个干瘪的、萎缩的老人,瞳孔里的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恢复成纯净的蓝色,那是和倒映在他眼眸中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然而蔚蓝的天空,此时在他的视野里面却只是血一般的红色。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轻声回应:“嗯。”
“你说……我能够上天堂吗……?”贝尔纳多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
他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回答:
“审判你到底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是上帝的事情,我给不了你答案。”
听了路明非的话,贝尔纳多瞳孔忽然瞪大,接着又慢慢缩小。
“说的……也是呢。”
贝尔纳多用尽全力笑了笑,“你果然……很有圣灵……”
“是么?”
“记住……如果遇见……一定要远离它们……”
“它们?”
路明非顿了一下:“它们是什么?”
贝尔纳多没有回答。手从已经破烂不堪的神父袍上轻轻滑下,眼睛里的光芒彻底消逝,手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鲜血。
他死了。
路明非沉默的看着贝尔纳多,静静地合上他的双眼。
这个可悲的人,在临死之际终于回忆起了他的信仰。他想乞求上帝的怜悯……或者只是想乞求路明非的一句安慰的话。
在路明非的眼里,贝尔纳多做的事情和赫尔佐格没有太多的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赫尔佐格是个彻头彻底的坏人,而贝尔纳多或许曾经真的是个受人爱戴的神父。
只是路明非心里唯一想知道的是……贝尔纳多死之前说的它们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站起身,环顾四周,准备和亚纪他们汇合,告知他们贝尔纳多神父这边的情况。
不过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忽然愣住了。他在贝尔纳多的神父袍上,看见了一副……画?
或者说用图案来形容比较合适。那是一个鲜血画成的图案。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英文的“S”字母,和汉字的“十”字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