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世界静止,依旧忽然出现。
路明非看着自己忽然冒出来搅局父女团聚的好二弟,眼神有些难绷。
“说真的,二弟,你什么时候出来不好?”
“我也不想要打扰你父女团聚的美好时刻啊,但时间不等人,所以我只能出场打断你一下。”
路鸣泽忽然站起身来,他看向远处的轨道。
路鸣泽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过山车、尖叫、风声、阳光里飘着的尘埃,全都像被按进了透明的琥珀里。
世界静止得很彻底。
正午刚过,天光本该是最亮的时候,可这会儿的光却显得发硬,白得刺眼,像一层薄薄的铁皮压在游乐园上空。
远处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架轨道在静止里显出一种异样的锋利,黑铁色的轨道线条一层层盘绕上去,像是巨兽蜷起的骨骼。
原本热闹的游乐园被抽空了声音之后,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彩色的招牌、停在半空的列车、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的游客,全都像是陈列在某个恶趣味展厅里的标本。
而在更远处,一段高耸的钢架顶端,有雾气弥漫。
路明非能看得清是什么东西。
在雾气之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站得并不张扬,甚至没有摆出什么夸张的姿态,就只是很普通地立在那里。
可身上的姿态就让那片钢架、那片天空、连同整座游乐园都像成了他的背景。
铠甲覆在身上,甲片在冷白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内里却是一袭白袍。
他手中提着长枪,枪身垂落,枪锋却自带一股逼人的寒意。
腰间悬着长剑,剑鞘古意森然,安安静静挂在那里,却叫人看一眼就觉得那不是装饰。
他什么都没做。
可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像暴雨落下前天色忽然一沉,像山崩前你先听见地底低低的一声闷响。
千军万马还没现身,旌旗的影子已经先压到了脸上。
他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理所当然地俯视,理所当然地要来取你的命。
路明非看着那道人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认得。
太认得了。
有些人你隔着几百米、隔着岁月、隔着世界,都不可能认错。
那身影简直像是从他记忆里直接走出来的,只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拼接、扭曲,又硬生生塞进了这个世界。
一个他非常讨厌的男人。
他侧过头,看向路鸣泽,眼神在难绷里已经带上了冷意。
他开口。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路鸣泽摊了摊手,一脸对此我也很无奈的表情,语气却还是那副轻飘飘的。
“很遗憾,这个我还真清楚。”
.......真清楚说是,什么叙述诡计。
路鸣泽不知道路明非的内心吐槽,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路明非看远处那道立在钢架之上的身影。
开始解释道。
“奥丁借用天意,拿一副龙骨做了凭依。”
路鸣泽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凭依的还是你老地方的形体。”
“至于现在嘛——”
他看向路明非,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摆上桌的事实。
“很明显,他来找上你了。”
“妈的这奥丁怎么不死的?我都杀了他两回了!”
路明非很烦躁,嘴上吐槽着。
一听这话路鸣泽乐了。
“那很遗憾了,这个怕死的东西傀儡替身比你想象的多多了,连我都觉得棘手。”
路明非咬牙切齿,他他妈想起司马懿了,这种人是真该死啊。
“等我找到他真身的。”
只是看到路明非这副样子,路鸣泽却有种看到了期待的东西一般的微笑。
“我期待那一刻。”
说完这话,他便是缓缓地拥抱着路明非的肩膀,而后他整个人消失不见。
时间恢复流动,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已经有东西悄然变化了。
——something for nothing,百分百融合,二十倍增益。
路明非的双眼如同远光灯一般明亮。
瞬间,时间的流动恢复.....并未恢复正常。
时间零。
校长延长了时间。
风声被拉成细长的一线,过山车轮组碾过钢轨的轰鸣变得迟缓而沉重。
连后排游客本该刺破耳膜的尖叫都像是隔着很深的水层传来,模糊、拖长、失真。
校长毫不犹豫地开启了时间零。
因为他也看到了远处的那个男人。
那人站在钢架之上,位置极高,背后是纵横交错的轨道和正午偏下午的天光。
阳光照在金属架构上,本该显得刺眼明亮,可落到那人身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平白生出一股阴沉的意味。
昂热只看了一眼,心情就沉了下去。
对方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要大于龙王李雾月。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这是一个活过漫长岁月作为经历了相当大量的战场,杀过一些次代种三代种龙类甚至直面过龙王的人在极短时间里做出的判断。
那种压迫感不是单纯的强大,不是“对方贼他妈能打”这么简单。
那是一种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本能绷紧神经的危险感,像刀锋悬在眉心,像雷云压在城头。
不是可以力敌的敌人——当年他面对李雾月时候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如今他看到了那个人,明明自身实力翻天覆地,却也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甚至这还不是问题的最难点。
最难点在于——
他们现在在过山车上。
身后是一整批普通人。
这件事一下子就把局面钉死了。
他们不是在空旷荒野,不是在执行部清场过的战场,更不是前段时间刚做过核爆试验的沙漠。
这里是游乐园,轨道上、站台里、地面上,都是人。
任何一次失手,任何一点余波,都会把惨叫变成真正的惨剧。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作为人,因为龙类的事情伤及无辜是不能接受的。
他看向正在发亮的路明非。
他并不惊讶于路明非过于明亮的眼睛。
这种时候,惊讶是最没用的反应。
昂热没有太多能做的事情,那远光灯一样的双眼只是实力强大的证明。
所以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尽全力。
尽全力拯救生命。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稳,像是在课堂上讲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知识点。
“因为你本身速度就够快,我们现在有三百秒的时间。”
三百秒。
放在平时不过五分钟,喝点酒都嫌短。
放在这种时候,却像是从死局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