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做了一个梦。
一个对于她这样的存在来说有些太过漫长的梦。
那梦境太过漫长也太过真实。
漫长到足矣称之为一生,真实到她无法不为之动容。
梦里的世界很疯狂。
疯狂不靠怪物,不靠血腥,不靠谁忽然尖叫着撕开人皮。
疯狂靠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这片土地的时间流速在各地并不相同。
有的城池一天抵得过别处三天,有的地方一顿饭还没吃完,外头已经过了一个季节。
有人刚把酒杯举到唇边,回神时胡子已白了一截,有人出趟门,只过了几天,回来时孩子已经长高到能握刀。
时间不一致,于是人也不一致。
他们说话不加掩饰,像把心剖开摆在桌面上,喜欢就说喜欢,恨就说恨,连客套都显得多余。
他们的价值观和常人相反,善被嘲笑,恶被夸赞。
体恤被当成软弱,冷酷被当成体面,所有人都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像疯子,疯得还很有秩序。
她在这样的世界里有一个家。
父亲是曹魏的大将。
家世不错,军功更硬,站在军阵前只要抬眼,旗就会稳,鼓就会停一瞬,连风都像要避开他衣角的边缘。
他的武力天下第一这件事,在梦里反而像常识,没人怀疑,也没人敢怀疑。
虽然不是一直都在胜利,但从未有任何人胆敢拦在他父亲的面前。
兵锋所向,天下豪杰尽当束手。
简直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他们眼前的乱世。
仿佛这世界再乱,只要他还在,乱就有个尽头。
母亲是公主。
公主的体面与骄傲像一层薄薄的釉,贴在言行上,亮得温柔,也冷得克制。
她与父亲的关系很平淡,平淡得像两条并行的线,偶尔在某个场合靠得近一些。
更多时候各自往前走,互相不拽,也互相不追。
那不是怨,也谈不上爱得轰烈,更像一种被时代安排好的相处方式。
该坐在一起时坐在一起,该沉默时沉默。
据说她母亲曾经是一个经常发癫的女人,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对此避而不谈。
她还有兄弟姐妹。
大哥的精神莫名其妙。
他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执着,执着于撺掇父亲谋权篡位。
像把篡位当成某种必修课。
早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把父亲推上去,夜里睡前最后一句话也是你万万可以做皇帝。
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慢,傲慢得像他已经坐在王座上。
哪怕八字还没一撇,他却表现的只像是暂时借父亲的肩膀站着。
连劝谏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早晚可以取而代之。
三弟则是较为内敛。
他不爱说话时就能一天不说话,心思藏得很深,深得像水底的铜锈,长的就很得安静。
他喜欢搞一些青铜器具,喜欢那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它们沉下去的重量感。
像只有那种重量能把他从这个时间乱流的世界里压住,不至于被冲走。
四妹更奇怪。
她不喜欢说话,很多时候连嗯都懒得给,像把声音省下来留给别的用途。
她总出现在父亲身边,靠得很近,近得像影子,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连母亲偶尔看她一眼都会皱一下眉头。
她的存在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把刀插在鞘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在这样的家里,父亲对他们都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