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无尽沙海。”
“是生命终止之地,亦是众魂之归处。”
“死亡,即是永生。”
“这里是……死亡沙漠。”
……
死亡沙漠。
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海横亘在大陆的西部,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森然伤疤。
传说,这里曾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清澈的河流纵横交错,无数生灵在其中繁衍生息。
一个繁盛而强大的王国在此兴盛,通过贸易积攒下了无比庞大的财富。
直到某一天,一位不知名的死神在此陨落,祂的神格碎裂,权柄崩解,【死亡】迅速侵染了这片土地。
森林在短短数日内枯萎、腐朽、化为灰烬。
河流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来不及逃跑的生灵凄惨死去,连骸骨都在黄沙翻涌中化为齑粉。
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漠。
而那位陨落之神的残骸,则沉入了沙漠的最深处,形成了死亡沙漠的真正核心。
凡人们不知道祂究竟陨落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祂的权柄究竟散落何方。
但所有生活在这片区域的凡人都清楚,那片沙漠的最深处,是真正的神明禁区。
即便是史诗强者,也不敢轻易踏入。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亡沙漠”这个名字指代的并非那片真正的禁区,而是其外围广袤的沙海。
这里虽然危险,却并非绝境。
魔法的素材、古老的遗物、失落文明的宝藏——这片沙漠埋藏着太多秘密,吸引着一批又一批追逐财富与力量的冒险者。
多个绿洲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沙海外围,像一颗颗翠绿的宝石,镶嵌在无边的金黄之上。
它们有的是天然形成的,有的则是依靠法术维持的,每一个绿洲都是一座小小的城镇,有酒馆、有集市、有旅店,甚至还有神殿。
当然,所谓“神殿”,大多是一间供奉着神明雕像的石屋,与外界的恢弘建筑群不可同日而语。
毕竟,这里是神明禁区。
诸神的视线难以触及此地,祂们的教会大多也不愿将神殿建在这种地方。
投入大,回报小,还有风险。
除了少数几位特殊的神明,大多数教会都对这片土地敬而远之,根本懒得费心。
而在这少数几位神明之中,有一位是赫伯特的“老熟人”。
砂石之神。
没错,就是那个被赫伯特亲手杀死的倒霉蛋神明。
在陨落之前,砂石之神是将信仰范围触及死亡沙漠的三位神明之一。
祂的权柄与这片沙漠的契合度极高,在三大教会中算得上一家独大。
另外两家,炉火与死亡之神、贸易之神则需要时不时联手才能与祂分庭抗礼。
前者是矮人神系的专属死神,看上了死亡沙漠的【死亡】之力,一直都在研究怎么将之提取吸收。
而后者则是出没在各个贸易中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做生意的机会。
砂石之神在此地信徒众多,资源丰厚,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
祂在死亡沙漠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祂在其他任何地方的总和。
可以说,这里是祂最后的堡垒,也是最坚固的根基。
再然后……祂死了。
被一个“凡人”杀死了。
消息最初传到死亡沙漠时,砂石教会的信徒们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彻底的混乱。
而炉火与死亡之神与贸易之神的教会,则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开始了瓜分。
毕竟,竞争对手忽然自己爆炸了,还用血肉喂饱了老二老三——这种好事,谁舍得错过?
两家教会几乎是同时出手,抢夺砂石教会的地盘、资源、信徒。
他们的行动迅速而果断,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将砂石教会在死亡沙漠的势力瓜分殆尽。
至于那位倒霉的砂石之神……谁还记得祂呢?
死人,不,死掉的神明是没有价值的。
不过,虽然两家教会都恨不得立刻将对方吞并,但他们却心照不宣地没有当即开战。
原因有二。
其一,砂石教会的“遗产”太过丰厚,两家都需要时间消化。
贸然开战,不但会打断消化的进程,还可能让第三方趁虚而入,最终便宜了其他人。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死亡沙漠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位自称“沙海领主”的史诗魔物,近段时间变得越来越躁动了。
原本只在沙漠深处活动的沙匪,开始出现在沙漠外围,让之前还算安全的商路,变得危机四伏。
而最令人警惕的,是一处曾经繁茂的绿洲在某一日沙暴之后突然化作死城,其中的一切被沙海吞噬,彻底消失不见。
而势力范围就在附近的沙海领主被视作是此时最大的犯罪嫌疑人。
铁拳修道院的那位铁骨大师,就是在调查此事时重伤垂死的。
两家教会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也都在暗中调查沙海领主的具体情况。
但他们都默契十足地选择了观望——谁也不愿先出手,谁都想等对方消耗实力后坐收渔利。
于是,局面出现了诡异的平静。
沙匪在沙漠外围游荡,绿洲在缓慢枯萎,商队在犹豫是否继续通行,冒险者在酒馆里议论纷纷。
而真正有能力解决这一切的人,都在等待。
等待别人先动手,等待更好的时机。
于是,一时之间死亡沙漠的外围陷入到了一个诡异的宁静之中。
风雨欲来。
……
……
沙漠深处。
烈日当空,黄沙无垠。
远处的地平线上,热浪扭曲了空气,将天地交接处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幻影。
偶尔有风卷起沙尘,在沙丘间形成一道道黄色的帘幕,遮天蔽日,又很快消散。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浪涛,金色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然后——
沙丘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下方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
轰!
一头形似沙虫的庞然大物从沙丘中冲出,带起漫天的沙尘。
不,这绝不是普通的沙虫。
它的体型极其夸张,光是露出沙漠的部分就比成年巨龙还要巨大!
巨型沙虫通体覆盖着暗黄色的坚硬甲壳,甲壳的缝隙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流淌,像是熔岩,又像是污浊的血液。
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每一颗都有成人手臂那么长。
那些被扬起的沙尘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落下,落在它那布满伤痕的甲壳上。
而在这头庞然大物的背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被黄沙包裹着,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他的身形高大的同时又极为枯槁,穿着破烂的斗篷,斗篷的边缘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晶石内部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流转,像是被囚禁的灵魂在无声地哀嚎。
人影转过头,看向了某一个方向,顿了一下,接着用听不清楚的沙哑声音低语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沙虫在他的脚下缓缓游动,巨大的身躯在沙海中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哼。”
人影冷哼一声,骨杖轻轻点了一下沙虫的甲壳。
沙虫立刻停止了游动,巨大的身躯下陷,很快,便带着那人影一同沉入沙中。
虽然巨型沙虫隐匿起来,但那隐约隆起的沙丘,还是能够暴露其前行的大体方向。
而如果它继续保持直行,那它的目的地便十分清楚了。
……
……
铁拳修道院。
这座坐落在死亡沙漠边缘的建筑群,风格与绝大多数的修道院截然不同。
没有造型华丽的尖塔,没有彩色玻璃窗,没有精雕细琢的石柱,只有厚重的石墙、以及那些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板地面。
一切都是为了实用。
武僧们不需要华丽的装饰,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静心修行的场所。
曾经,这里是众多前来死亡沙漠历练的武僧们心中的圣地,能够在这里锻炼身心,学到一些特殊的技巧。
而自从铁骨大师昏迷,已经过了快一周的时间,铁拳修道院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修道院中的武僧人数少了一小半,他们大多是来这里修炼技巧的武僧,并不隶属于铁拳修道院。
虽然不知道沙海领主的报复到底何时会来,但他们还是选择了离去。
没有人责怪那些离开的人。
毕竟,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而留下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好在铁拳修道院这么多年一直免费护送商队,只收取少量食物作为报酬,也没有人来做出落井下石之事。
就算有人心里有一些小心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凑上去给铁拳修道院当发泄的沙包。
修道院的走廊里,几个年轻的武僧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庭院中,几个年长的武僧正在练拳。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每一拳都带起呼呼的风声,拳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在拳上,而是飘向修道院深处那扇紧闭的石门。
铁骨大师就在里面。
那位曾经以肉身硬抗史诗魔物的强大武僧,此刻正躺在石床上,昏迷不醒,体内的“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事实上,光是从体表来看,铁骨大师身上没有多少伤痕,但“死亡”却正在逐渐将他吞噬。
“唉……”
一声叹息从房间中的阴影中传出。
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僧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光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脸上有数道疤痕,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颚,让那张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显得更加凶悍。
“大师的伤势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
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另一位相对矮瘦的武僧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他的面容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已经向外界发出了求援信,迷雾修道院那边……应该会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