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整整三十天。
当何首长那辆熟悉的军用吉普,再次停在军区总院的楼下时,陈明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换上了林雪送来的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人虽然清瘦了一圈,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重新蓄满了锐利如刀锋的神采。
“走吧,陈总工。”
何首长亲自为他拉开车门,脸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的兵,你的厂,可都等急了。”
吉普车在山路上行驶,何首长开得不快,似乎是刻意想让陈明多看看窗外的风景。
“首长,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陈明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一个月,他就像被关在了一个信息茧房里,除了林雪每天送饭时会透露一些“一切都好”的片面消息,他对厂里的具体进展,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比让他上阵冲锋还难受。
何首长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他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乱子?乱子是没出。”
“就是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手底下那几个老将,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你那个叫王大锤的锻工师傅,为了攻克十字梁的铸造问题,带着他那帮徒弟,在熔炉边上睡了半个月,硬生生试了七八种不同的浇注方案,最后还真让他给捣鼓出来了。”
“还有那个李卫国,为了磨那个双层座圈,自己画图纸,自己带着钳工班,硬是用几台破车床和角磨机,拼出了一台土制的三头磨床。虽然丑了点,但精度……嘿,一点不比苏联人的差。”
“最让我意外的,是孙教授和王浩那对师徒。”
何首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你留下的那个高频电源的电路图,他们一开始怎么也搞不出来,烧了十几根最宝贵的电子管。”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了窍,搞了个什么‘负反馈自动调节’,愣是用一堆破烂,攒出了一台能稳定工作半小时的样机。”
何首长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听得入了神的年轻人。
“陈明,你知道吗?”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743厂,好像才真正活了过来。”
“你给他们的,不止是图纸和方案。”
“你给他们的,是一种‘我们自己也能行’的,胆气。”
陈明的心,被这几句朴实的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他最期望的事,却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实现了。
当吉普车缓缓驶向743厂那熟悉的大门时,车速,越来越慢。
因为,路,被堵住了。
从厂区大门,一直到里面的主干道,道路两旁,站满了人。
穿着油污工装的老师傅,穿着崭新军装的年轻战士,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
全厂上下,除了维持机器运转的必要岗位,所有人都自发地,站在这里。
他们没有口号,没有标语。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最质朴,也最滚烫的目光,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吉普车。
像是在迎接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
车,停稳。
赵兴国厂长第一个迎了上来,他快步走到车前,亲自为陈明拉开了车门。
他的眼圈是红的。
“陈总工,欢迎回家。”
陈明走下车。
“哗——!”
雷鸣般的掌声,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响!
那掌声,不是刻意组织的,它发自每一个人的胸膛,带着一种压抑了一个月的,激动、自豪与想念。
“总工!你可算回来了!”
“没你在这儿,我们干活心里都没底!”
“总工,身体好了吧?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一声声质朴的问候,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