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刚刚因【苍龙】的诞生而变得灼热的空气,瞬间凝固,然后被抽成了真空。
许培新教授那张刚刚因为学生的奇思妙想而舒展开来的老脸,在这一刻猛地涨成了酱紫色。他扶着眼镜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黑板上那个充满了棱角与杀气的怪物,声音都变了调。
“陈……陈总顾问!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那颗为航空事业跳动了一辈子的心脏,快要被这个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给活活吓停了!
一个月!全尺寸模型!还是这种结构复杂到变态的二维可调式超音速进气道?!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许培新那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看着刘峰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膛,看着苏哲那因为凝重而眯起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
随后,他转过身,走下讲台,径直走向了会议室角落里那个属于他的、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
在所有人那充满了疑惑的注视下,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他没有去拿那些关于“不死鸟”的、已经整理好的文件。他弯下腰,从柜子的最底层,拖出了一个沉重的、落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文件箱。
文件箱被他重重地放在了会议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刘峰皱着眉,一脸的警惕。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解开了文件箱上的绑绳,打开了那两片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的盖子。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卷厚重的、因为年代久远而边缘已经泛黄的绘图纸。
“哗啦——”
图纸在巨大的桌面上被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比黑板上的草图精细一百倍的、完整的进气道联动机构总装图!每一个零件,都被赋予了独立的编号;每一个尺寸,都被用最标准的工程字体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连接点所需要的铆钉规格、焊接工艺,甚至连螺栓的拧紧力矩,都有明确的要求!
这哪里是一张草图?这是一张可以直接发到车间里进行生产的施工图!
许培新教授第一个冲了过去。他几乎是扑在桌子上的,他戴上老花镜,那双总是带着严谨与挑剔的眼睛死死地贴在了那张图纸上。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精妙!无与伦比的精妙!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陈明是如何用一套看似简单却又充满了数学之美的多连杆机构,实现了那十几块调节板在不同行程下的非线性联动!他看到了,为了绕开高精度加工的难题,所有的核心承力构件都被巧妙地分解成了可以用现有锻压和铸造工艺分别制造、再进行组合的模块化零件!他甚至看到了,在那密密麻麻的标注中,有一行小字——
【注:所有活动部件之间的连接,均采用可替换式K1合金耐磨衬套,公差范围,正负零点零五毫米。】
许培新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那套从德国、从苏联学来了一辈子的关于机械设计和结构力学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刻,被这张充满了“妥协”与“天才”的图纸,碾得粉碎!
苏哲则死死地盯着那套联动机构。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进行着力学模型的构建。“不对称力臂……变矩比杠杆……我的天,这个设计,它在不同的开合角度下,驱动力矩竟然是恒定的!这……这完全违反了杠杆原理!”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陈明。
“你……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文件箱里,抱出了一沓至少有二十公分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的计算稿纸。
“砰。”
稿纸被他随手扔在了图纸的旁边。
“哦,你说这个啊。”陈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无辜的笑容。
“前段时间,不是放了一个月的假吗?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便算了算。”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比真空还要纯粹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冻结了。
闲着也是闲着?
随便算了算?
许培新教授感觉自己的心脏——那颗为航空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揉碎,再撒向了无尽的深渊。
他看着桌上那厚达二十公分的计算稿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却又逻辑清晰、严谨到令人发指的推导过程。那工作量,就算让他带领整个动力学组不眠不休地算上三个月,也未必能完成。
而他,管这个叫随便算了算?
刘峰那张黑红的脸膛,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他不是理论专家,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得懂那张可以直接发到车间里生产的施工图。
他看得懂上面标注的每一个公差,每一个工艺要求。
那不是一个设计师在画图。
那是一个浸淫了制造业一辈子的老工匠,在用他那超越了神乎其技的手艺,为一件不可能的艺术品规划着每一个现实可行的加工步骤。
他甚至连铆钉的数量和焊接的电流都考虑进去了!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够吗?
陈明不是在炫耀,更不是在羞辱他们。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为他们,为整个“昆仑”项目争取时间。
他一个人走完了最艰难、最漫长的那段从零到一的黑暗的道路。
然后,他把那条铺满了鲜花和坦途的、从一到一百的康庄大道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现在,他问他们,够不够?
“够!”
许培新教授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总是严肃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神色!
他一把抢过那卷巨大的图纸,那动作像是在抢夺一份不容有失的军令状!
“一个月!”
保证完成任务。
陈明的视线落在了会议室里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的女孩身上。
林雪。
“这部分,就不用麻烦各位老师了。”
陈明看着林雪,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她才能看懂的笑意。
“我和林雪同志来搞定。”
~
如果说之前那份可以直接拿去生产的图纸只是让三位专家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么现在,陈明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是彻彻底底的天方夜谭!
你和林雪?
一个是无所不能的、妖孽般的总设计师。
“陈……陈总……”
张振华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彻底不属于自己了。
他看着陈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被点到名而瞬间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的林雪。
他的大脑那台本就脆弱的处理器在这一刻彻底烧了。
“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陈明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苍龙】那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机头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座舱的轮廓。
“【苍龙】的飞行速度是音速的两倍。”
“在那个速度下,飞行员的反应时间是以毫秒来计算的。”
“他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低着头去看那几十个密密麻麻的机械仪表盘。”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信息交互方式。”
陈明转过身,看着众人。
“他需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所有他需要的信息。”
“速度,高度,姿态,目标方位,导弹状态……”
“所有的一切,都将以最直接、最简洁的图形化方式投射在他面前的那块玻璃上。”
他用粉笔在那个座舱的轮廓里画了一个充满了未来感的平视显示器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