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加尔山的清晨,似乎总比别处来得更早。
天光从世界树诺达希尔的枝叶间筛落,将神殿广场的石板染成了柔和的淡金色。
卡德加站在广场边缘,望着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布莱恩蹲在他身侧,正整理保养自己的猎枪,细碎的声响在静谧的晨风里格外刺耳。
思科斜靠在廊柱上,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脚步声从神殿深处缓缓传来。
一名暗夜精灵女祭司沿着石阶走下,她身着月色长袍,淡紫色的眼眸沉静地扫过三人。
“大德鲁伊已经苏醒。”她停在三人面前,声音不高,“他在永夜港等你们。”
卡德加点了点头。“现在就出发?”
“跟我来。”
女祭司转身朝神殿侧面的小径走去,没有多余的话。
卡德加拍了一下布莱恩的肩膀,又朝思科的方向喊了一声。
思科推开护目镜,从廊柱上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跟上。
小径从海加尔山的北坡向下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古老的针叶林。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空气中渐渐出现了浮动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某种发光的孢子,在林间缓缓飘荡。
布莱恩伸手想抓一个,光点从指缝间滑走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自然魔力。”女祭司头也不回地说,“在月光林地,它们到处都是。”
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起来,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苔藓气息。
林木向两侧退开,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一汪湖泊赫然出现在前方。
湖面倒映着漆黑的夜空,不算很大,水质却极为澄澈,一眼就能望见湖底光滑的鹅卵石。
卡德加抬起头,发觉头顶的天幕确实变了模样。
明明方才还是清晨,此刻却已是深夜,星光和月光交相辉映。
月神湖。女祭司告诉了他们这个湖泊的名字,随后带着卡德加一行人从湖的右侧绕过。
沿着湖岸走了约莫一刻钟,一片建筑群出现在缓坡之上。
那些建筑和海加尔山上的神殿不同。
房屋大多是单层的,木质结构,屋顶覆着厚实的苔藓,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暗夜精灵的身影从门口闪过,脚步轻缓,神态安详。
“这里就是永夜港。”女祭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三人,“德鲁伊们从翡翠梦境苏醒后,会在这里休憩。”
布莱恩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疑惑地问道,“他们从梦里醒来之后,还要继续休息?”
“你这样理解也没问题。”女祭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德鲁伊在翡翠梦境中不是简单地做梦。”
“他们在那里维护自然的平衡,引导生命的流向,平息大地的创伤。那是工作,不是休息。”
布莱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在说“我还是不理解”,但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
思科推了推护目镜,目光扫过那些建筑。“所以他们醒来以后,还需要时间从工作中恢复。”
“正是如此。”女祭司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向前方,“大德鲁伊在前面那栋屋子里。”
那是一栋极为朴素的建筑。
没有门牌,没有守卫,门口只种了两棵矮松。
木门上连漆都没有刷,门把手是一截打磨光滑的树枝。
女祭司在门口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自己退到了一旁。
卡德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窗帘半掩着,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几缕月光透进来。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草药味,混着泥土和旧书的气息。
玛法里奥·怒风正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木椅上。
他没有穿大德鲁伊的仪式长袍,只披了一件亚麻色的粗布外套。
大德鲁伊的头发和胡须皆是深绿色,像是树冠深处的浓枝密叶,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几乎垂到胸口,头顶上还长着一对巨大的鹿角。
他的眼中仿佛有金色的光隐隐透出,但仔细看去,才会发现本来的瞳色并非金色。
“泰兰德已经告诉了我你们的来意。”玛法里奥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屋里有椅子,坐下说。”
卡德加道了声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布莱恩坐在他旁边,思科站在门口没动。
“大德鲁伊阁下,”卡德加没有绕弯子,从怀里取出那个玻璃罐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从东部王国带来的样本。”
“它正在腐蚀铁炉堡的城墙,也是兽人用来繁殖士兵的工具。”
玛法里奥接过罐子。他把罐子举到眼前,眯起双眼,认真观察。
起初他的神情很平静。但很快,那份平静就消失了。
“生命。”玛法里奥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说道。
“什么?”布莱恩没听清。
“这是生命。”玛法里奥把罐子放低,但目光依旧紧盯其上,“而且是极其旺盛的生命。”
那之后,他把罐子凑近鼻端,打开盖子,扇了一点气息嗅了嗅。
“比杂草更顽强。比森林里的菌类更贪婪。甚至比许多动物的生命力还要强烈。”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是不对。”
卡德加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地方不对?”
“它不自然。”玛法里奥把罐子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手指在玻璃表面轻轻敲了两下,“正常的生命原力,应当遵循平衡。这是塞纳留斯的教诲,也是自然的法则。”
“森林会生长,但不会无限生长。狼会捕猎,但不会吃光所有猎物。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态位,自己的天敌,自己的边界。”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但这东西……没有被设定生态位,也就没有天敌,更没有边界。它没有被纳入任何循环。”
“如果进入自然环境,那它只会扩张、繁殖,最后吞噬一切。”
玛法里奥抬起头,目光落向卡德加。
“这股力量来自生命,但有人扭曲了它。”
布莱恩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难掩紧张地问道:“那您能解决吗?”
玛法里奥没有立刻做出保证。
他垂下眼睛,注视着罐子里的真菌样本,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它。”
玛法里奥将手探入罐中。
卡德加下意识想阻止,但玛法里奥没有触碰菌丝,只是将手掌悬在真菌上方,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布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卡德加一把按住了手臂。思科也向前迈了一步,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