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波神殿的寂静,是前所未有的。
暗星坠落,带来的不只是死亡,更有深入骨髓的虚无。
耐奥祖单膝跪倒在碎裂的石板上,掌心撑着地面,皮肤下暗金纹路正微弱地搏动。
他抬起头。
曾经恢宏的神殿主体早已彻底坍塌。
圣光水晶尽数化为暗紫色的晶体,氤氲出紫色的光芒,将整片废墟镀上了一层淤青般的色泽。
就连月光都被晕染成了紫红,如陈旧的血迹泼洒在天幕上。
空气里的风与细碎声响皆被吞噬,唯有黏在耳畔的低语,挥之不去。
废墟正中央悬浮着那东西——暗星。
或者说,那曾名为卡拉的纳鲁。
它已完全看不出圣光化身的模样。
水晶板块被完全染成暗紫色,周身涌动着粘稠的虚空能量,传递出的圣歌也变了调。
边缘伸出的暗影触须无目的地摇曳着,每一次摆动都在空气中留下黑色的残影。
而它正直面着下方那团孤零零的金光。
维伦。
先知的白袍沾满尘埃与血渍,须发在圣光激荡的气流中飞扬。
他双手握持法杖,杖端深深嵌入地面,周身环绕的金色漩涡正在缓慢成形。
一圈。
两圈。
三圈。
圣光如磨盘般旋转,每转一圈,就有新的光流被榨取出来,注入头顶那具黑色晶骸。
“卡拉……”
维伦的声音很轻,像在呼唤一个沉睡的孩子。
“回来。”
暗星没有回应。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上下摆动。
然后,它开口了,直接通过意识传递信息。
【饿……】
耐奥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虚空对现实的仇恨,对生命的嫉妒,对光的……厌恶。
【曾经……我给予光明……】
【现在……只余虚空……】
暗影触须猛地甩动,如鞭子般抽向维伦。
“砰!”
金光震颤,触须在圣光屏障外炸成黑雾。
但更多的触须涌来。
一根。
三根。
七根。
它们从不同角度抽打、缠绕、腐蚀,像无数饥饿的蛭虫试图钻入皮肤。
维伦纹丝不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更多的圣光从他苍老的身躯中流出,补上屏障每一道裂痕。
耐奥祖站在二十步外,没有动。
这是维伦和他的老友之间的事。
他没资格插手。
也不想插手。
可时间在流逝。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维伦的脸色从苍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泛起不正常的灰败。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离力竭只有一步之遥。
注入卡拉的圣光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那具黑色晶骸依然悬浮在那里,依然饥饿,依然空洞。
【无用……】
暗星的低语带上了一丝嘲讽。
【你的光……太弱……】
【不足以填满我……】
【永远不够……】
又一波触须袭来。
这次不是抽打。
是缠绕。
数十根暗影触须从四面八方探出,没有攻击屏障,而是直接缠上整座光罩。
收紧。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维伦的嘴角渗出血丝。
他依然没有后退。
耐奥祖终于开口。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维伦侧过脸,紫眸在圣光映照下依然平静。
他笑了笑。
耐奥祖从中看不到苦涩,或是悲壮,唯有释然。
“这本就是我命运的一部分,不是吗?”
耐奥祖的眉头拧成死结。
他最恨这种表情。
那些坦然赴死的人,从不考虑活着的人要怎么面对他们的牺牲。
“放屁的命运。”
兽人站起身。
暗金纹路从他胸口涌出,如熔岩流过大地,爬满脖颈、脸颊、额头。
焰影之力在体内重新燃起。
他走向维伦,每一步都在焦黑的地面上烙下一个脚印。
“你要是死在这儿——”
耐奥祖停在先知身侧,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头顶那团蠕动黑暗。
“谁来带伊瑞尔回家?我又要如何向她解释?”
维伦没有说话。
但圣光屏障微微波动了一瞬。
耐奥祖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暗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升腾。
光与影的平衡。
“我不知道该如何拯救纳鲁。”耐奥祖盯着那具黑色晶骸,声音粗粝,“萨满之道触及不到天上的星辰,龙神也从未教过我光明的真谛。”
“但我知道什么叫平衡。”
“你这老家伙,只妄图彻底填满它的空虚。”
他转向维伦,与那双紫眸直接对视。
“不自量力。”
“不管别人再怎么称呼你为先知,你也只是个凡人,不是吗?”
“想要填满一个纳鲁,怕是只能拿你的性命去填了。”
“也许吧。”维伦的态度没有变化,“但卡拉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救的。”
“它在过去拯救过我们,所以现在,改由我来拯救它了。”
“不过,”先知顿了一下,紫眸里居然有几分……期待?
“如果你还想让我活下去,接下来该怎么做?”
耐奥祖嘴角抽动。
这老东西。
明明早就预料到这一步,偏要等他主动开口。
“……狡猾。”
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地化成白烟。
然后,耐奥祖上前一步,与维伦并肩而立。
“看好了。”
他的右手探出,暗金色的火焰旋即化作光与影交织的漩涡。
耐奥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推送出去。
漩涡以缓滞而谨慎的速度飘向维伦与暗星之间的空隙,借着自身的牵引力,开始牵引两侧的圣光与暗影之力,卷入自身的旋转之中。
维伦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圣光居然没有排斥暗影。
它们彼此接纳。
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再度相遇。
耐奥祖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从未如此精细地操控过焰影之力。
以往只是粗暴地输出、爆发、碾压。
现在却要它慢下来。
柔下来。
让两个外来的光明与暗影在他的掌控下……共存。
【你……】
暗星的低语突然变了调。
不再是纯粹的饥渴。
多了一丝……
困惑?
【你体内……有光……】
【也有影……】
【这不可能……】
【究竟是什么……?】
耐奥祖没有回答。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漩涡之上。
漩涡已经膨胀到头颅大小。
边缘不再稳定。
光与暗在其中疯狂撕咬,像两条争夺同一块腐肉的野狼。
耐奥祖的指尖开始崩裂。
暗金色的裂痕从指甲缝向掌心蔓延,每一条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他压榨体内的焰影之力,压榨每一滴残存的能量,将它们全部注入那个越来越不听话的漩涡。
还不够。
差太多了。
维伦的圣光还在涌来,温和但持续,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