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尔亲临前线,来到了一个刚刚被“净化”的村落。
兽人们聚集在广场上,面容平和,齐声咏唱着圣光的赞歌。
孩子们围着光缚骑士嬉戏,伸手触摸盔甲上流转的金色符文。
一名老兽人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眼中含泪。
“感谢您,大主教。”他用生硬的德莱尼语说,“我们终于……得救了。”
伊瑞尔点头,心中却有一丝空洞。
她转身时,瞥见村落边缘的一间石屋窗口。
那里,一个年轻的兽人妇女紧紧抱着孩子,眼神透过窗缝射向她。
不是感恩,是冰冷的恐惧。
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妇人便被走来的光缚教士温柔地引导,融入祈祷的人群中。
也许是错觉。伊瑞尔想。
但那种感觉,是又一个污点。
两年后。
德拉诺全境统一。
地图上不再有代表不同政治实体的色块,只有一片被标注为“圣光净土”的领域。
抵抗军最后的据点,隐藏在霜火岭最深的峡谷中。
光缚军团围困了他们三个月。
最终攻势发起前夜,伊瑞尔亲自来到了前线营地。
军团长是一名年长的德莱尼守备官,曾经是哈兰的副手。
他单膝跪地,声音疲惫,但依然狂热:“明日黎明,曙光将涤净最后的阴影。”
“伤亡如何?”伊瑞尔问。
“没有伤亡,大主教。”军团长抬头,眼中金光流转,“只有净化。”
“不愿接受救赎的,会被圣光温柔地送入永恒的安宁。”
永恒的安宁。伊瑞尔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走向营地边缘,俯瞰下方被金色结界笼罩的峡谷。
夜色中,结界内部偶尔还会闪过法术碰撞的火光,因为抵抗军还在尝试打破它。
风中传来隐约的怒吼,是兽人语。
“……自由!”
“……绝不跪下!”
杜隆坦的声音。
哪怕隔得这么远,伊瑞尔依然能辨认出来。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沙塔斯城,那个霜狼酋长和她一起庆祝胜利的时刻。
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同样在高呼自由。
“准备一下。”伊瑞尔转身,对随从说,“攻势暂缓。”
“明天……我要亲自见他。”
次日。
结界内部的气味,让伊瑞尔微微蹙眉。
难以言喻的腐臭味,是混杂着汗与血的绝望味道。
峡谷深处,简陋的营地里挤满了兽人。
男女老少,大多带伤,眼神却如狼一般倔强。
他们被光缚骑士押着,聚集到一片空地上。
杜隆坦站在最前面,双手被圣光凝结的锁链束缚。
他比记忆中更瘦,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但脊梁挺得笔直。
伊瑞尔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漫长的沉默。
“大主教亲自来见证我们的‘救赎’?”杜隆坦率先开口,语气讥讽。
“我来给你最后的机会。”伊瑞尔说,权杖轻轻顿地,“杜隆坦,看看你的族人。”
“饥饿、伤病、绝望……圣光可以结束这一切。”
“你们可以像其他兽人一样,拥有和平、丰足、被庇护的生活。”
杜隆坦笑了,笑声干涩:“像他们一样?变成温顺的羊,忘记自己曾是狼?”
“只是唯一的办法。”伊瑞尔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你们曾经被邪能腐蚀,被仇恨驱使,互相厮杀,毁灭世界!”
“现在圣光给了你们新的可能——”
“可能?”杜隆坦打断她,猛地向前一步,锁链哗啦作响。
光缚骑士立刻按住他,但他浑然不顾,眼睛死死盯着伊瑞尔:
“你知道那些‘皈依’的兽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伊瑞尔皱眉:“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亲眼见过——”
“你见过他们笑。”杜隆坦声音压低,却像刀刃刮过石板,“但你见过他们哭吗?见过他们愤怒吗?见过他们……为自己而活吗?”
他回头,对着身后一名沉默的兽人少年示意:“古伊尔,过来。”
少年迟疑地走上前,皮肤是淡绿色,眼神迟疑。
“告诉这位大主教,”杜隆坦说,“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少年浑身一颤,低下头。
“说。”杜隆坦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她不愿意背诵圣光祷文。”少年声音细如蚊蚋,“光缚教士说,她心里还有‘阴影’。”
“他们……他们把她带进净化室,三天后出来……她忘记了我们,只记得要赞美圣光。”
少年抬起头,眼泪滚下来:“可是……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们永远失去了她……”
伊瑞尔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还有加尔鲁什。”杜隆坦指向另一个中年兽人,“他的父亲想要让他成为一名战士,而不是农夫。”
“可你的人却说,暴力的念头是错误的。”
“他们‘治疗’了他。现在那孩子每天只会种地,对着太阳唱歌。”
“还有我自己。”杜隆坦转回脸,盯着伊瑞尔,“你们抓到我妻子时,她对你们说了什么?”
伊瑞尔记得。
那个强壮的霜狼女性,在金色牢笼里嘶喊:“我的孩子……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必须记得霜狼的骄傲!”
“她被‘净化’了。”杜隆坦的眼睛红了,“现在她住在纳格兰的定居点,每天给我写信,说圣光多么美好,劝我投降。”
“她忘了我们并肩作战的岁月,忘了我们在霜火岭的雪地里许下的誓言。”
他向前倾身,锁链绷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伊瑞尔,你是抹掉了我们的痛苦,但你把我们的灵魂也一起杀害了。”
“那不是拯救。”他一字一顿,“那只是屠杀,不管它有多么温柔。”
伊瑞尔后退了一步。
权杖上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眼,仿佛在抗议。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皈依兽人温顺的笑脸、边境村落整齐划一的祈祷、光缚军团推进时敌人化作金尘消散的景象……
完美的世界。
寂静的世界。
没有冲突,没有异见,没有……杂音的世界。
可是这样完美的世界中,污点却在不断扩大。
“这是必要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阴影会导致堕落,分歧会引发战争。”
“统一的信仰,才能带来永久的和平——”
“和平?”杜隆坦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你看看这片峡谷!”
“看看这些宁愿战死也不愿接受你们秩序的勇士们!”
“这样便是和平?用圣光把所有人都变成弱智?”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尽数倾吐而出:
“你拯救了德拉诺,伊瑞尔。但你把它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
“如果圣光之中容不下一丝异色——”杜隆坦死死盯着她,眼神燃得像火炬,“那同样是一种暴政!”
话音落下,峡谷间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啸的风声都戛然而止。
那些污点链接成线,撕裂了那个完美的愿景。
伊瑞尔僵在原地,权杖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当啷”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世界开始碎裂。
不是源于外部的冲击,而是从内部开始裂开。
而这裂痕的第一道,正从伊瑞尔的心底,轰然崩开。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