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低语。
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祈祷,倒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说话。
耐奥祖贴在墙角的阴影里,暗影完美包裹着他,就连呼吸声都被吞噬。
他能看清她的侧脸,相当年轻。
金红光辉在女性德莱尼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今天又死了九个。”
她说,双手交握在胸前,声音颤抖着。
“外墙缺口那里,哈兰带的小队撞上了术士的邪能火炮……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半。”
她带上了哭腔,“而我只能把他们塞进盒子里,等以后再处理……”
神龛上的龙神雕像沉默着。
金红色的光芒在鳞片纹路间流转,安静而恒定。
“因为伤员太多了,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勉强保住所有人的命。”德莱尼人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可邪能腐蚀过的伤口……圣光的效果很不明显。”
“昨天,一个守备官的腿伤,我用了三次大治愈术,才勉强止住溃烂。”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流淌过温暖的金色光芒。
现在只有疲惫。
“还有姐姐萨玛拉,她前天战死在前线。”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最后见到的,只是她的尸体。”
“他们把她抬进来的时候,胸口被战斧劈开,内脏都……”
她哽住了。
“导师说,要坚持信仰。他说圣光不会抛弃我们。”德莱尼人抬起头,看向龙神雕像,声音陡然高亢了几分,“可如果圣光真的没有抛弃我们,那祂为什么不回应?”
“为什么我们祈祷了这么久,屏障还是在变弱?为什么兄弟们还是在战死?”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龙神信徒说,圣光无法拯救我们。”
女性德莱尼人闭上了眼睛。
“那您呢?”
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也带着绝望。
“如果您真的能看见……您打算如何拯救我们?”
阴影里,耐奥祖的呼吸微微一滞。
机会。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让他的思路一下活跃起来。
他观察着这个德莱尼人。
年轻的圣光信徒,此刻正站在信仰崩塌的边缘。
她身上有伤,精神濒临崩溃,对现状充满无力感。
完美的目标。
但必须谨慎。
耐奥祖没有立刻现身。
他先调动那股暗影之力,让它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检查自身的伪装。
暗淡的绿色皮肤,萎靡的身形,麻木的表情。
然后,他解除了暗影的包裹。
阴影退回到耐奥祖的身体之内。
他向前走了一步。
脚底摩擦石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祈祷室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那个德莱尼人猛地转身。
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手瞬间按向腰间的单手锤。
“谁——!”
她看见了耐奥祖。
兽人。
绿色的皮肤,略显消瘦的身形,还穿着德莱尼人的平民长袍。
德莱尼人的脸立刻绷紧了,警惕与厌恶同时涌了上来。
“你是谁?”她厉声问,单手锤已经抬起,紫色水晶开始发出微光,“怎么进来的?”
耐奥祖停下脚步。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外,一个投降的姿势。
“耐奥祖。”他说,声音嘶哑,但努力保持平稳,“我是……影月氏族的耐奥祖。”
她更加震惊了,因为她听过这个名字。
实际上,所有德莱尼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兽人萨满的精神领袖,挑起战争的元凶之一,古尔丹的老师。
“你……”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说你就是那个——”
“是的。”耐奥祖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我就是那个主动来卡拉波避难的兽人。”
兽人在神殿中存在的消息也不太可能是什么秘密,他每天都会和不少德莱尼人打交道。
但没人知道他就是耐奥祖。
先知没说,其余的德莱尼人也没有兴趣知道他的名字。
耐奥祖也不可能凭空给自己多添一些麻烦,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
德莱尼人战锤上的圣光更亮了。
“那你现在立刻回去。”她的语气冰冷,“否则我会叫守卫,而且你是耐——”
“叫吧。”
耐奥祖开口道。
女性德莱尼人顿时愣住了。
“叫守卫来。”耐奥祖重复道,甚至向前一步,“让他们把我拖回房间,锁起来,继续做个无害的囚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然后你就能继续在这儿祈祷,继续追问圣光为何不回应你,继续眼睁睁看着屏障日渐薄弱,看着兄弟们一个个死去。”
女性德莱尼人的嘴唇抿紧了。
单手锤上的圣光开始颤抖。
“你懂什么?”她低声说,声音里压着怒意,“你挑起这场战争,现在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懂绝望。”
耐奥祖打断她。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嘶哑感,反而多了一种冰冷的粘腻感。
“我懂被背叛的滋味。懂力量被剥夺的感觉。懂躺在深坑里,每天被邪能灼烧骨髓,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痛苦。”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现在两人只隔五步。
女性德莱尼人没有后退,但单手锤握得更紧。
“你以为只有你在失去亲人?”耐奥祖继续说,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我的氏族……影月氏族,曾经是萨满传统最深厚的氏族。现在呢?”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成了古尔丹的走狗。我的学生成了折磨我的凶手。我守护了一辈子的传统,被他们当成了狗屁。”
沉默。
她眼中的警惕没有消退,但厌恶之下,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困惑。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她最终问,“为什么溜出来?为什么……来这个祈祷室?”
耐奥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神龛上的龙神雕像。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在那之前,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性德莱尼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回答,“伊瑞尔。”
耐奥祖转过头,开向她,“很好,伊瑞尔。”
“因为我和你一样。”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到了另一位神祇面前。”
伊瑞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圣光没有回应你。”耐奥祖的声音里平白多了几分奇异的诱导力,像是在缓缓道来,“它也许永远不会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