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火岭的风永远带着刀。
它刮过嶙峋的黑色岩山,卷起冻土上细碎的冰碴,掠过沸腾的露天熔岩,最终抽打在兽人棕色的皮肤上,留下风蚀的痕迹。
杜隆坦猛地勒紧座狼的缰绳。
霜狼氏族的营地就在前方。
那是一片倚靠着陡峭山壁的洼地。
兽皮帐篷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几处营火才刚点燃,淡青色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营地里本该回荡着萨满的吟唱。
要么是为狩猎归来的队伍治愈伤势,要么是为未来的狩猎祈求启示。
而现在,只有风声。
“到了。”杜隆坦的声音很哑。
他翻身下狼,落地时膝盖微微发软。
当然不是累,此时的霜狼酋长正值壮年,还不至于被这点路途拖垮。
而是因为有些担心之后的事情,心中毫无底气。
杜隆坦看向身后,发现德雷克塔尔依然绷着一张脸。
氏族萨满的眼睛上蒙着灰色的布条。
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瞎的,但这一点从未妨碍过德雷克塔尔上阵杀敌。
自从离开影月谷,大吵一架后,德雷克塔尔就一直这样沉默着,而酋长对此无能为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地。
几个正在修补栅栏的兽人战士抬起头,看见酋长和萨满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快了。
没人敢打招呼。
主帐就在营地中央。
那顶用毛皮和织物缝成的帐篷比别的都要大。
帐门旁挂着绣有部族徽记——圆圈内嵌一个侧影狼头——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杜隆坦掀开帐帘。
热烘烘的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草药和皮革的味道。
帐篷内围坐着五个兽人。
全是萨满。
最年长的那位头发早已花白,脸上的战纹都已经微微褪色。
最年轻的那位成为正式萨满还不足两年。
此刻的他正跪坐在火盆旁,双手紧紧攥着一根新刻的图腾,却连半点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在杜隆坦踏入帐篷的瞬间,齐齐盯了过来。
“怎么样?”年长的萨满第一个开口,声音干哑。
杜隆坦没说话。
他走到火盆旁,卸下背上的战斧,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然后坐下,伸出双手,用火苗烘烤掌心。
德雷克塔尔跟了进来,但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火焰投下的光影里,蒙着布条的脸微微昂起,喉结滚动了一下。
“耐奥祖不在。”德雷克塔尔的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冷,“他去了元素王座,想要知道它们为什么抛弃了我们。”
帐内的空气瞬间一沉。
“那——”
“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学徒。”德雷克塔尔打断了追问,“古尔丹。”
这个名字让杜隆坦的肌肉不由得微微绷紧。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个兽人时的样子。
以兽人的标准来看,古尔丹绝对算得上瘦小,很明显经历过长期的营养不良。
他总是佝偻着背,身上裹着件污秽不堪的毛皮。
那双绿色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看人时目光黏腻,总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
最叫人不适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兽人身上的气味本就复杂,汗味、血味、烟火味混杂其中。
可古尔丹的气味却格外怪异,是一种甜腻的恶臭,像极了腐烂的果实。
“古尔丹同样没有答案。”德雷克塔尔继续说道,语气微微下沉,“而是给出了一条新的路。”
“萨满之道没救了吗?”年轻萨满忍不住插话,年轻的声音里带着恐慌,“我们感应不到元素了,先祖也不回应呼唤……”
“所以那是什么道路?”另一位萨满问道。
德雷克塔尔沉默了两秒。
一时之间,帐篷里只剩下火盆中木炭碎裂的噼啪声。
然后,他吐出那个词:
“术士(Warlock)。”
杜隆坦猛地抬起头。
“德雷克塔尔——”
“让我说完!”德雷克塔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酋长,“要不要转修术士,他们应该自己决定!”
“那什么是术士?”年轻萨满问道。
“一种……新的施法方式。”德雷克塔尔的声音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往下讲解,“他们不从元素和先祖那里借力量。他们驾驭的是另一种力量。更直接,更强大,而且——”
他顿了顿。
“古尔丹承诺,这种力量不会拒绝我们。无论我们是否与德莱尼人为敌。”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萨满面面相觑。
杜隆坦霍然站起。
他的身躯在帐篷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紧咬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那种力量非常危险。”杜隆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我能感受到。”
“古尔丹身上的气味……那不是兽人该有的味道。那是腐败,是亵渎。”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德雷克塔尔突然爆发了。
氏族萨满向前踏出一步,紧握的右手微微发抖。
“霜火岭马上就要入冬!我们收集的食物还远远不够!”
“还有食人魔在虎视眈眈,他们一旦得知我们失去了萨满的力量,绝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杜隆坦还想继续辩解,“我们可以回纳格兰——”
但德雷克塔尔打断了他,“然后靠向其他氏族乞讨过活吗?”
“纳格兰保留地只能养活老人、孕妇和伤员!”
“如果我们在没有收集齐食物的情况下撤过去,明年开春就得饿死一半!”
“没有力量,氏族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最后一句完全是嘶吼出来的。
帐篷在颤抖中恢复寂静。
杜隆坦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
他知道德雷克塔尔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
身为酋长,他很清楚目前的状况。
目前的存粮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药草更是紧缺,没有萨满的治疗法术,伤员只能用草药硬扛。
霜火岭从不宽容弱者。
要么强大,要么灭亡。
“可是……”年轻萨满小声开口,脸上全是挣扎,“如果那种力量……会吞噬我们呢?”
“如果它比失去元素更可怕呢?”
德雷克塔尔转向他,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
“那就被吞噬吧。”
氏族萨满看向杜隆坦,“酋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凭借你和其他部族的交情,讨要一些食物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没有力量,才是最可怕的。”
“耐奥祖早就做出过预言,德莱尼人必定与兽人为敌。”
影月氏族的酋长耐奥祖,此刻正是兽人诸部的精神领袖,萨满之首。
“既然战争无可避免,力量便是生存的唯一依仗。”
“你也不想霜狼氏族就此衰落,在战争中被其他氏族吞并吧?”
“这力量或许凶险万分,可在被吞噬之前,我们必须活下去——”
“至少还能保护族人,能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毫无荣誉地被冻死、饿死,变成一滩烂肉。”
德雷克塔尔一步步走向杜隆坦。
“做决定吧,酋长。”
所有目光,都压在了杜隆坦肩上。
火盆里的光晃了一下。
帐外传来狼群的嚎叫声,还有风刮过岩壁,发出呜咽地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