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诘问在所有英灵的心底回响。
“你们，后悔吗？”
叮铃铃~
指尖拨弄，琴声响起。
茱莉亚立刻升起警惕，急忙喝道：“捂住耳朵！不要听她的琴声！”
但已经晚了。
那琴声仿佛能无视物理的阻隔，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它化作无数细微的低语，在每一个英灵的心底响起，叩问着他们坚守了千年的执念：
“看看你身边的同伴，他们为何倒下？你的坚持，意义何在？”
“你们的神明，真的还在注视着你吗？”
“亦或者，你们早已被遗忘……”
这些低语并非强制的精神控制，而是最令人痛苦的询问。
它们挖掘出英灵们内心最深处的迷茫、痛苦与怀疑。
那些未曾战死沙场的不甘，那些漫长等待中的孤寂，那些目睹同伴堕落疯狂的恐惧，那些对神国辉煌不再的哀伤……
所有被钢铁意志强行压抑的情感，此刻都被这温柔的琴声勾起，放大。
“啊啊啊！”
一些英灵的灵魂之火开始剧烈地摇曳，颜色变得混乱不堪。
他们脸上的表情扭曲，时而痛苦，时而愤怒，时而茫然。
有的英灵开始低声啜泣，有的则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坚守本心！记住你们的誓言！”
茱莉亚的声音如同惊雷，试图唤醒沉沦的同伴。
她的意志足够坚定，半张枯骨面孔上的狂怒更是帮她抵御了大部分的精神侵蚀。
茱莉亚能够坚持住本心不动摇。
但她能感觉到，那琴声如同无孔不入的水流，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军团最后的凝聚力。
不等她寻找办法，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英灵突然举起战斧，疯狂地劈向身前的空地，口中嘶吼着：“是你！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当初提议固守，我们早就已经……”
锵！
“叛徒！你们都是叛徒！”
另一名英灵则双眼赤红，对着空气疯狂挥舞着武器，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
琴声撩拨起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怨恨，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精神错乱，开始无差别地攻击！
军团内部，瞬间陷入了混乱！
军团的前方，芙蕾梅依旧垂眸弹奏着竖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般的温柔笑意。
她没有施展任何攻击性的神术，没有召唤水元素，也没有制造幻境。
她只是坐在那里，弹着琴，便让一支身经百战的引领军团从内部开始瓦解。
或者说，摧毁他们的，真的是她奏响的音乐吗？
还是说，让他们崩溃的，是压在他们灵魂之上的苦痛回忆。
所有人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茱莉亚不能接受。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地继续看下去！
“我们，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在茱莉亚拼尽全力，试图稳定局势，甚至准备不惜代价向芙蕾梅发起冲锋时——
琴声，停了。
“什么？”
茱莉亚茫然地看向前方，发现那位史诗人鱼已经停下了指尖的拨弄。
芙蕾梅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深海般的蔚蓝色眼眸望向茱莉亚，以及她身后那些痛苦不堪的英灵们。
“……呵呵。”
她颇为感慨地轻笑两声，脸上没有任何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她轻轻将竖琴放在一旁，动作优雅地起身，在半空中游动了一下。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所有英灵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强大而美丽的人鱼竟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埃尔达方向的通路。
“去吧，继续向前吧。”
她的声音空灵而柔和，仿佛在送别远行的友人。
“你们的信仰已经通过了这场考验。”
“不，这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考验，有资格考验你们的人也不该是我。”
她看着这群精神几近崩溃，但是却依旧坚持的英灵，心中也是忍不住轻叹几声。
这些人，只不过是一群旧日残存的倒影。
这一点，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但却依旧没有放弃前行。
这是何等的可悲、可叹，亦是令人可敬。
“对于你们的信仰，你们存在于此的事实，本身就已经是无比真切的证明了。”
于是，芙蕾梅主动让开了道路。
“去吧，继续前进吧。”
“前面的路，或许会有你们一直追寻的答案。”
没有阻拦，没有战斗，只有这突如其来的“仁慈”。
但这仁慈，却比任何刀剑更加残酷。
“这……”
茱莉亚愣住了，她身后的英灵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条仿佛通往希望的道路，又看着身边那些或是眼神挣扎，或依旧半沉浸在疯狂中无法自拔的同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灵魂深处升起。
我们这是，被认可了吗？
在被阻拦了一路，狼狈逃窜了一路之后，竟然被一个强大的敌人所认可了。
她认可了我们这些人的信仰，对我们的坚持表示了赞同？
她……
茱莉亚不理解。
她越来越有些看不懂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真的是在被人竭力阻拦吗？
自己这些人，真的是在为了解救被腐化的同伴而冲锋吗？
对于这点，她曾经是无比坚信的。
但现在，茱莉亚也有些说不清楚了。
她深深地看了芙蕾梅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自己不用与这样的敌人为敌。
也庆幸于自己的坚持能被他人认可……哪怕那是来自敌人的认可。
在迟疑了许久之后，茱莉亚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语，声音干涩无比。
“我们……走！”
她带着身后的英灵军团，沉默地、步履蹒跚地穿过了那片诡异的空地，穿过了芙蕾梅让开的道路。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也没有人掉队。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人。
当他们即将离开空地，重新没入浓雾时，茱莉亚停了脚步。
她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身后目送着他们的人鱼，用力抿起嘴唇。
“……”
接着，她主动向着那道身影微微低头，艰难地行了一礼。
“感谢您的……”
茱莉亚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心中到底在感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