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三个大男人死死抓住,胳膊上传来他们冰冷手的颤抖,脸上则被他们止不住的眼泪和深情的呼吸包围。
预想中同伴们苏醒后可能出现的愤怒、疑惑、质问……一样都没有出现。
阿赫有亿点点懵!
记忆里,解忧工作室的家人们,包括他自己,都是将生死看得很淡的人。
在这个混乱黑暗的世界里,死亡不过是迟早要面对的现实,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怎么……
怎么死过一次再活过来,家人们就好像集体“顿悟”,好像忽然间,对“活着”这件事产生前所未有的珍惜了?
阿赫自己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他自然也不想再回到那片虚无的黑暗里。
但要说有多怕,倒也绝不至于。
之所以求冯睦唤醒死去的家人,更多的还是因为舍不得他们,而非畏惧死亡本身。
当然,还掺杂了一点点对冯睦莫名的亲近感,以及要报答他救命之恩的念头。
可眼前三位家人,眼中的情绪实在是太浓烈了。
阿赫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狐疑。
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按理说,体验应该差不多——无非是从无意识的黑暗中被唤醒,重新感受到身体的存在,重新呼吸,重新心跳。
可为什么……
为什么感觉你们的感触,比我要深刻得多?
深刻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而不是在停尸间睡了一觉?
冯睦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静观如局外人。
停尸间顶部惨白的灯光在他身侧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一半面容浸在冷光中,清晰得近乎锋利;另一半隐于幽暗,模糊得只剩轮廓。
他将高斯三人脸上每一丝泪光,每一声哽咽都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温煦与平静,心底……其实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眼前的情形,与他预想的剧本截然不同。
他本已做好面对宁折不弯、誓死不屈的场面——最次也该是冰冷的沉默、警惕的审视,或是充满敌意的对峙。
却万万没想到——
眼前是三个大男人紧紧抓着阿赫,哭得涕泪横流,反复呢喃着“谢谢”“不能死”“活着真好”的画面。
……这算怎么回事?
要知道,冯睦能笃定收服阿赫,绝非仅靠“复活”之恩。
早在阿赫活着时,他就已埋下伏笔:两救一杀,死而复生,反复强调对方欠他两条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跨越生死的PUA。
这种贯穿生死的PUA,才能彻底击溃阿赫的敌意与反抗之心。
但这三人不同,冯睦生前根本来不及对他们施展同样的手段。
他也不认为,仅凭一次未经允许的复活,就能拿捏住这些生前悍不畏死的人。
对这种人来说,“被迫复活”可能比“被迫死亡”更令他们愤怒。
正因如此,冯睦才先复活阿赫,再让阿赫来求自己复活他的“家人”。
如此一来,他既能继续施恩,将阿赫脖子上的无形项圈彻底锁死,也能让这枷锁悄然蔓延至其家人颈间。
当然,冯睦预想中的剧本并不会太顺利。
过程中,总会有不甘被束缚的“狗”试图挣脱,甚至反扑撕咬。
所以,他也准备了其他“讲道理”的方式——一些更直接、更物理、更能让人认清现实的手段。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三位抱头痛哭,对“活着”本身珍重敬畏到近乎虔诚的模样……冯睦觉得,那些以备不时之需的“沟通”手段,大概暂时是用不上了。
“真奇怪啊~”
他暗自思忖,幽深的瞳孔里三色勾玉的虚影缓缓流转,
“简直像有个好心人,趁我不注意,悄悄把他们的骨头都给调教软了,是谁呢?”
(陈芽:“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就是个裁缝而已!!”)
冯睦暂时还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有人珍爱生命,终归是件好事。
没错。
作为一名“善良”的反派BOSS,冯睦的三观向来端正。
他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不喜欢浪费资源,不喜欢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被糟蹋。
他最希望的,就是身边的人都能珍惜……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毕竟,只有活着,才能创造价值。
只有恐惧死亡,才会懂得服从。
只有拥有“不想失去”的东西,才会变得可控。
而眼前的三人,似乎已经提前完成了这一步
他们眼里的那种光芒,冯睦太熟悉了,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眼神,是绝症患者听到“有救”时的眼神,是已经失去一切、却又被归还一点点时,那种卑微而狂热的珍惜。
二监里的家人们,很多都经历过这种蜕变。
很好。
这样更好。
省去了许多麻烦。
冯睦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泪水的咸涩还滞留在嘴角,视野仍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
高斯终于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悸动,松开了捏住阿赫腕骨的手指。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模糊的眼睛。
然后,动作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
视野右下方,视网膜的边缘,仿佛被植入了一块微型的半透明屏幕。
屏幕没有边框,没有厚度,就像直接烙印在视觉神经上的幻影。
但它是如此清晰,如此稳定,不容忽视。
一串极其规整的透明数字,如幽灵般悬浮在那里,安静地跳动。
[167:55:58]
下一秒,末尾的数字变化。
[167:55:57]
再下一秒。
[167:55:56]
它……在有规律地减少,每过一秒,末尾的秒数就减一。
高斯:“???”
他愣了两秒,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这是什么?幻觉?后遗症?还是复活带来的某种副作用?
他惊疑不定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阿赫,我眼睛里……好像有一串数字,就在眼角这儿。”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虚指着自己右眼的外眼角,
“像是一块透明的屏幕,上面有数字……它还会动?”
他说着,眼球向右转动,试图更清楚地“看”清楚数字。
数字随着视线移动,始终固定在视野的固定位置,如同一个植入式的抬头显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