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给我准备了礼物,他真是个温暖的人啊。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我不由自主的听话的转动脖子,看向旁边被拉开的停尸柜。
一个。
两个。
三个。
三具停尸柜,被并排拉了出来。
冷气弥漫。
里面,躺着三具身体,三具熟悉中带点陌生的身体。
说熟悉,是因为我认得他们。
每一个都认得,他们是我的家人,解忧工作室的家人。
说陌生是因为他们好像刚刚做过医美,身材和长相都被精修了一点点,身高好像都有一点点变化?
他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安详。
就像高级的人偶,或者等待激活的……产品?
“这,他们……”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
冯睦走到那三具“身体”旁边,轻轻抚过其中一具的额头,动作温柔:
“怎么样,他们也死了,但我可以让他们再次醒过来。”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真诚:
“怎么样,选择权在你,你希望他们醒过来陪你吗?”
我脑子宕机了:“???”
彻底宕机!!!
问:
让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最快速接受自己处境的办法是?
不要让他感到孤单,多帮他找几个处境一样的人,一起报团取暖!
冯睦,他真的是……太善了!!!!
我不明白冯睦是如何做到的,但我好像明白冯睦想做什么了。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让死去的家人们彻底安眠。
但是,我盯着躺在冰冷的抽屉里的家人们,时间仿若又回到了十岁的那一年,回到了爸爸和妈妈睡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早上,我叫不醒他们!
可这一次,冯睦可以帮我叫醒他们!
太平间里,冷气很冷,我感觉骨头都被冻得冰凉,我真的好舍不得家人们的热气啊!
我缓缓的从抽屉里爬起来,站起身,对着面带微笑的冯睦,缓缓地,缓缓地……
点了点头!
……..
死亡是什么感觉?
翻开任何一本现代医学教材,你都能找到标准答案。
心脏停跳——一条平直的线在监护仪上延伸,再无起伏;
呼吸终止——胸腔的扩张与收缩归于永恒的静止;
脑电波平直——所有微弱的电流活动彻底消散,如同宇宙尽头的绝对寂静。
三条平行的直线,便是生命签下的最终契约,宣告一切意义与感知的终结。
科学用最客观冷酷的描述告诉你:死亡是生物电活动的永久沉寂,是神经元放电模式的最终消散,是意识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的彻底崩塌。
就像关掉一台精密的仪器,拔掉电源,所有指示灯熄灭,所有程序终止运行,所有数据流归于寂静。
哲学家们则用更诗意的语言描述:
死亡是一扇门,关上后就再无声响;是一个句号,写下后故事便告终结;是一次永恒的沉睡,没有梦境,没有苏醒,只有无垠的寂静。
天文学家甚至能提供一个宇宙尺度的比喻:
就像一颗恒星燃尽最后的燃料,在超新星爆发后坍缩成黑洞,或者悄然黯淡成白矮星,那曾经照耀星系的辉煌光芒,最终归于永恒的黑暗。
宇宙不会记得那里曾有过光,就像世界不会记得你曾存在过。
高斯曾经也相信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那些白纸黑字的定义,那些精密仪器绘制的图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平静语调阐述的理论,共同构筑了一个理性、整洁、可以被理解的死亡图景。
死亡是一场有终点的旅程。
直到那一天,他亲自验证了死亡。
现在,如果他那破碎散逸的灵魂还能够组织起连贯的语言,他会告诉你——这他妈都是狗屁。
是坐在温暖客厅里品尝着热茶,透过双层玻璃窗观赏窗外暴风雪的人编造的童话。
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接受“终有一天我也会永远睡去”这个事实,而集体创作、集体传唱、集体相信的安眠曲。
是懦弱,是自欺,是人类面对终极未知时的一厢情愿,是科学在触及自身能力边界时最傲慢最自大的谎言。
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的真相,他们懂个屁的死亡啊!
真正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了。
而死人,按照科学的说法,是不会说话的。
那么,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首先,你会感觉自己的身体碎了。
不是骨折,不是撕裂,是更彻底的、概念层面的崩解。
就像有人把你的身体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破碎机,骨头、肌肉、神经、脏器……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碾成齑粉。
但诡异的是,你还能“感受”到。
不是用已经粉碎的神经末梢,不是用已经蒸发的痛觉中枢,而是一种残留的脱离了肉体却又似乎被肉体最后状态所锚定的“知觉回响”。
你能“感觉”到均匀散布的属于你身体的“粉末”,每一粒,都在向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中枢,反馈着极端锐利、极端纯净、无边无际的——痛。
纯粹的痛。
不附带受伤的愤怒,不附带病弱的哀怜,仅仅是“痛”这个概念本身,以百分之百的浓度,灌满了你残存的感知。
而灵魂,或者说是意识,随便科学怎么定义这个无法被秤量,无法被观测的玩意儿吧,也跟着身体一起碎了。
碎成无数片。
然后,每一片碎片都被塞进了一个独立的小黑屋里。
不是监狱,不是牢房,是更纯粹的东西——绝对的、密不透风的、连时间都无法渗透的黑暗空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同样无边无际从碎片核心不断辐射出来的痛。
每一片碎灵魂,都在各自那绝对孤立的小黑屋里,疯狂地无声地嚎叫。
不是用声音,死亡剥夺了发声的器官,而是用“存在本身”在嚎叫。
那是直达本质的哀鸣:我要完整!我要出去!我要……不那么痛!
高斯形容不出来这种痛。
毕竟,他活着的时候从未感受过这种性质的痛苦。
就像他无法用一杯水的重量来对比整片海洋的质量,无法用一根蜡烛的光亮来想象超新星爆发的光芒。
活着的时候,最痛能痛到什么程度?
分娩?烧伤?被凌迟?
不,这些痛都还有“限度”——痛到极致,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让你昏迷,让你休克,让你暂时逃离。
哪怕这些防线全部失效,最后还有“死亡”这张终极底牌可供逃离。
死亡被预设为痛苦的终点站,是无论如何都能抵达的避难所。
可他妈的,高斯现在已经死了啊!
他已经服下了那剂“终极止痛药”,已经抵达了那个预设的“终点站”。
然后他发现,这里不是安宁的虚无,而是更密集、更纯粹、更无处可逃的痛苦刑房!
他还能往哪里逃?
总不能……再活过来逃避这种死后之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