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冯睦平静的笑脸,听着对方玩笑般的语气,谈论着“脑袋搬家”这种生死大事,心中被巨大的震撼狠狠攫住。
这……这就是冯睦现在面对危险和生死时的态度吗?
这是怎样一种……面对生死威胁的豁达与漠然!
难以想象,仅仅几个月前,他们俩还会因为青狼帮几个混混的骚扰和威胁,而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冯睦……他真的不一样了啊!”
王建心头忍不住再次感慨。
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产生这种念头了?数不清了。
今天在二监所见的一切,都在反复强化这个认知。
“我也想……成为冯睦这样的人啊。”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但紧接着,熟悉的自我否定便如影随形:
“可是,我……真的不行。”
他太了解自己了。
胆小,平庸,缺乏决断力,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任何超出日常轨道的事情。
冯睦走过的路,他连看一眼都觉得眩晕,觉得窒息。
王建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仿佛要把不切实际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在心里找补道:
“没关系的。冯睦虽然改变很大,变得这么厉害,这么……吓人,但他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就够了。”
“他能让厉害的司机亲自来接我,能让人带我参观二监,能清空食堂请我吃这么好的早饭,能像以前一样跟我聊天……”
“这说明,他没变。至少,对我的友情没变。”
“我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我不该奢求更多,不该去比较,不该觉得自卑或失落。”
“我应该……珍惜。对,珍惜。”
这般想着,王建心里因为巨大落差而产生的淡淡失落和自惭形秽,又被“友情依旧”的满足感和庆幸所取代。
他重新高兴起来。
甚至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想成为冯睦”的念头,有些可笑。
他不再去追问冯睦遇袭的惊险细节——那离他太远了,也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和不适。
他将话题迫不及待地,转到了昨天的同学聚会上。
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能理解能发表意见的话题。
“我就知道冯睦你昨天聚餐没来,是临时有事来不了,才不像董妮和孙毅说的那样,是混好了看不起老同学了。
他们就是爱瞎想,心眼小。”
冯睦脸上露出略显无奈的微笑。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才从记忆库的角落里,勉强调取出“董妮”和“孙毅”这两个名字对应的模糊面孔和零星信息。
好像是同班同学?成绩中游?性格……记不清了。
毕业后虽然也才没几个月,但对冯睦而言,在一次次升级经历的叠加下,实则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之久。
他真的很难记住对他而言如同蝼蚁毫无价值的老同学。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嫉妒揣测,他们的聚餐缺席……在冯睦如今的棋盘里,渺小得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他脸上则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语气真诚:
“抱歉,是我的不对,让你为难了,你替我跟董妮和孙毅道个歉,下次聚餐我一定准时到。”
王建挠了挠后脑勺,不知怎的,眼眶忽然有些莫名的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包子,咀嚼的动作加快,声音更加含糊不清:
“嗨,我有什么为难的?我就是在饭桌上替你说了两句话而已,又没跟他们吵起来。”
王建停顿了一下,咽下口中的包子,抬起头难得硬气道:
“再说了!凭啥要跟他俩道歉啊!董妮和孙毅……他们就是酸,就是眼红你如今混出人样了,心里不平衡。
哼,等下次再聚餐,冯睦你可一定要来,好好打他俩的脸!让他们看看!”
他越说越来劲,脸颊微微发红,仿佛受委屈的不是冯睦,而是他自己。
冯睦被他的样子逗得哈哈笑出声来,打趣道:
“看不出来,你还蛮记仇的嘛~”
王建狠狠咬断口中的油条,故作凶恶的模样道:
“是啊,我这个人从小就特别记仇,我偷偷告诉你,我专门有个日记本,里面记满了对我不好的人的名字。”
他说得煞有介事。
冯睦都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在王建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真的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实性。
一个老实巴交的焚化工,私下里竟然有本“复仇日记”?
王建见状,自己先绷不住了。
“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那副“凶相”瞬间垮掉,变成不好意思的讪笑。
他摆摆手,连连否认: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哪有什么日记本……我连小学作文都写不好,还日记呢。”
他收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过,冯睦,我虽然胆子小,人也不聪明,但我并不傻。”
从小到大,谁是真的对我好,谁只是表面客气,或者干脆就瞧不起我,背地里说我爸是‘烧尸体的’,说我家晦气……我心里面,其实也是有本账的。”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怨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冯睦,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冯睦,你就是除了我父母以外,对我最好、最真心的人了。”
他不擅长说肉麻煽情的话,总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
冯睦只是笑而不语,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仿佛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也理解了他这份笨拙的真诚。
王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对了,冯睦,我跟你讲,罗辑现在混得也不错!”
他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变化:
“整个人气质变化挺大的,坐那儿感觉都不一样了,肩膀宽了,眼神也……有光了。
嘿,我看董妮瞅他的眼神,饭桌上都快拉丝了,哈哈!”
王建整个人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仿佛真的穿越回焚化厂食堂的岁月。
他一边吃,一边东拉西扯,把昨天聚会上的见闻、同学的微妙反应、自己的琐碎观察和想法,像竹筒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说给冯睦听。
“……唔,罗辑饭桌上也帮着你说了句好话,虽然就一句,但我觉得他这人还行吧,至少比董妮他们强。
希望他每次下隐门,都能平平安安回来吧。
“哦,还有,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