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别院,位于中心区边缘,依着一片人造景观湖而建,是二十年前为了接待上城某位巡视大员专门修建的,后来就作为最高级别的接待场所,不对外开放。
环境特别幽静,安保级别也极高,但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执政府大楼,远离九区的权力中心,也远离各方的眼线。
安排在那里,既显得尊贵,又有一种刻意的隔离感。
迟国栋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新发,眼神意味深长:
“两个陪同议员由首席亲自点将,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董其昌。”
王新发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
迟国栋是他这条线上紧密的盟友,利益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董议员,则是张德明议员的亲密盟友。
首席议员这样安排,表面上看,是“公平”地让他们两派各出一人,参与到对接调查组的关键事务中,不偏不倚。
但细细品味这“公平”背后的用意……
却有种帮着搭建戏台,将他们一起推到来上城的“裁判”面前,让他们“同台竞技”,“各显神通”的意味啊。
王新发嘴角扯动,语气平淡:
“首席这么安排,倒是公平的紧啊,雨露均沾,机会均等,呵呵——”
迟国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善意地提醒道:
“首席他这么多年来,一贯如此,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调查组这次来者不善呐,新发你务必要小心谨慎,现在不是跟张德明硬碰硬最好的时机,咱们应该先稳住阵脚,看清风向呐。”
王新发点点头,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沉声道:
“你放心,在彻底摸清调查组的主要态度和真实意图之前,我肯定会谨小慎微。
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配合的时候配合,绝不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他停顿一下,冷笑连连道:
“免得被张德明那个老狐狸抓住机会,借题发挥。他现在正盼着我犯错,盼着我沉不住气,好把火烧到我身上来。”
提起张德明,王新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和张德明明争暗斗十几年,从议会里的提案表决,到下面各区的人事任命,从资源配给份额,到重大基建项目的承包商选择,几乎每一个可能产生利益和权力的环节,都有两人角力的影子。
彼此都太了解了,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一点小小的冒进,一个不经意的疏漏,一句可能被曲解的话,都可能被对方无限放大,变成攻讦的弹药,甚至致命的把柄。
何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胡乱咬人的疯狗在乱吠,就更惹人烦了。
迟国栋脸上凝重的神色并未因为王新发的保证而缓解,反而将声音压得更低:
“不光是要小心张德明,也不止上头来的调查组,还有…..咱们头顶上这位首席议员,最近的态度,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不得不防啊。”
王新发眯了眯眼睛,细长的眼缝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提醒得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咱们这位首席,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快十二年了,难免会不甘心‘到点下车’,还想着再坐一届。
所以,现在乐得看我和张德明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巩固地位,再不济也要扶植一个完全听命于他,能延续他政治遗产的接班人。
如此,他的影响力也才能退而不休,继续笼罩着九区啊。”
迟国栋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常理上讲应该是这样,但咱们这位首席的心思,我还真不好说啊。
新发,我跟首席共事的时间比你长,在他还是副首席的时候,我就在九区的议员班子里了。
可实话跟你讲,这么多年共事下来,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从没有真正看明白过这位首席,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间的尘埃,回到了某些让他心悸的时刻::
“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单独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算少了。可直到现在,每次推开那扇门,走到他办公桌前,我心里……还是会莫名地发慌。
不是因为他严厉,或者会批评人,事实上首席很少疾言厉色。
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他明明就在你面前,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你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透他真正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迟国栋说完,,靠回沙发背垫,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他端起茶杯,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赶紧又放下,掩饰性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王新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同样被他迅速掩饰过去。
巧了不是。
他对首席议员,早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那种仿佛被无形之物注视,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的压抑和敬畏。
只是这些年,随着他自身权力根基日益稳固,暗中经营的力量网络逐渐成型,羽翼渐丰,那种莫名的心慌感才慢慢淡去,被日益增长的自信和掌控欲所取代。
但这种曾经存在过的,令他感到不爽的畏惧,他是绝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哪怕是最亲密的盟友。
王新发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郑重地点点头,推心置腹道:
“有道理,我跟张德明斗归斗,但咱们时刻不能放松了对首席的警惕。他的态度,或许才是决定这场风波最终走向的关键。”
迟国栋见王新发听进去了,稍稍松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我老了,这辈子能走到议员这个位置,已经到头了,九区的未来得看你的了。”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交底和站队的意味。
王新发心中了然,微微颔首,表示领情。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将话题拉回到迫在眉睫的调查组上:
“对了,调查组那边的情况,有信儿了吗?”
提到这个,迟国栋脸色微微一苦,他伸出手,向上方虚指了一下:
“动用了一些老关系,花了不少代价,总算打听到了一些,来的人叫宋匡毅,二十来岁出头,宋匡毅是上城的神圣血脉家族,宋家三房的长子。”
王新发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宋匡毅,宋匡延,神圣血脉,莫非失踪的特派员是……”
迟国栋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息道:
“没错,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失踪的特派员,就是宋家三房的次子——宋匡延。
也就是这回调查组组长宋匡毅的亲弟弟,咱们之前……都看走眼了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